那些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北方之路 六 （Apr. 17~27, 2026）

似水流年

Apr. 22, 徒步第四天， Daba to Markina-Xemein

今天据说是北方之路在巴斯克地区最难的一天，并且今天的路，只有两个选择，走，或者不走。一旦上路，必须走完，没有退缩的余地。

昨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位葡萄牙大叔，曾经提醒我们，今天的路线分为两段，前八公里经过两个啥都没有的小村庄，村里既没有旅馆，也没有商店，更不通公交，而后面的16公里，则完全穿行于山间，沿途既无水源，也无补给。上路前，一定要带够水和吃的，他特别叮嘱我们。

为避免重蹈昨天的覆辙，我们决定今天早点上路。

出发前，先在旅馆楼下吃顿丰盛的早餐。隔壁几张桌子旁，也坐着几对正在安静用餐的人，看起来都是徒步者。

昨晚刚到旅馆时，我曾注意到，好几个房间的窗台上都晾着徒步鞋。半夜暴雨倾盆的时候，我还替他们担心，如果忘记将徒步鞋收回去，被雨淋湿了，今天这样的路，可就难熬了。

吃完早饭，去旅馆前台退还房卡，看见那里已经放了三张房卡，看来大家都知道今天步道艰难，谁也不敢松懈。

今天北方之路的官方路线将暂别海岸线，转向内陆，直到抵达80公里后的Bilbao，才重新回归海岸线。

上路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年轻人赶上我们，擦肩而过时，习惯性地说一声buen Camino, 转头发现原来是这几天常在路上遇到的那几位年轻人，两位德国女孩，来自奥地利的男孩，以及背着帐篷的意大利厨师，前几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个长的像印度人的年轻女孩，也同他们在一起，他们昨晚都住在附近的朝圣招待所，今天早上结伴一起出发。

印度女孩也来自德国，她告诉我们由于工作的缘故，她常常有机会前往世界各地，几年前甚至曾在中国工作过半年，目前则在瑞士苏黎世，这次来西班牙，是为了探望朋友，顺便抽出两周时间，走一段北方之路。

德国人对户外的热爱实在是令人肃然起敬。

应飞今天状态极佳，双腿如上了发条般，一马当先，很快便又追上那几位年轻人，并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看来今天早上那顿丰盛的早餐委实功不可没。

我的脚底却开始打泡，忍着痛跟在他身后，大概是这几天走了太多硬邦邦的公路，脚底终于开始抗议了。

很快， 我们便追上了前几天帮我们拍照的那两个英国人。

年长的那位女士告诉我们，她今年六十了，一直想要来走北方之路，今年退休后终于成行，计划走完全程，直到终点圣地亚哥，年轻的那位是她的女儿，特意从英国赶来，陪母亲一起走两周，她很满足地告诉我们，下周，她儿子也会过来，陪她一起走一段。

想象着他们一家三口一起走在圣路上，该有多么开心。

超过那对英国母女后，前方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独自行走的身影，中等身材，一头黑发。

应飞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说：“前面那个，应该是亚洲人。”

我们都有些兴奋起来，走了三天，还没在路上见到过亚洲人，何况同胞？步道上遇见人，总会被问，是韩国人吗？是日本人吗？

我们加快了步子，同她错身而过时，正要打招呼，她却忽然转过头，开口问道，你们会说中文吗？软糯的台湾腔。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来自台湾的Jessica。

她是我们在步道上遇到的第一位中国人，也是这一周北方之路里，唯一遇到的一位华人徒步者。

大家边走边聊，她告诉我们，这是她第二次独自走圣路，第一次走的是法国之路。

我们刚刚显露出敬意，她便笑着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法国之路太好走啦，闭着眼睛都可以走。

接着她问我们，你们这次打算走多久？

只能走七天，我有些遗憾地说，之后要回去上班。她惊呼，啊，你们有工作，多好啊，我们问她要走多久，她说会一直走到Santiago ,我们也惊呼，你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一直走到Santiago,她说因为她没工作，没事干，所以来走圣路。我们彼此羡慕着。

不由得想到昨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位捷克女人，她说起自己因为被裁员，终于有机会完成一直想走的北方之路时，神情里竟隐隐带着一种释然与快乐，仿佛失去工作，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份迟来的礼物。

途中经过一个极安静的小村子。

村子藏在山谷深处，四周被起伏的青草坡轻轻环抱着。草地上到处都是低头吃草的牛羊，脖颈间的铃铛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空灵而悠远。

这里没有旅馆，也没有餐馆，连当地人的身影也看不见。几栋红顶白墙的小屋零散地分布在山坡之间，烟囱安静地立着，窗前摆满花盆，路边与草丛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鸟鸣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与花朵混合后的清新气息。

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比在别处，流动的要慢些。

出发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完成了今天的第一段路程，八公里，一千多尺爬升。

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第二段更加漫长的考验，整整十六公里的山路，没有水源，没有补给，一路穿行在荒凉的山脊与林间。

就在我们调整状态，准备出发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村庄边缘的山脚下，有一家咖啡馆，不在任何一个攻略里，不知是否是与时俱进的产物。

这一路遇见的好几个徒步者，都在此停下，休整补给。我们也跟着走进去，放下背包，要了一杯咖啡，歇歇脚，全力以赴应对接下来的16公里。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爬上一段陡坡，站在坡顶相对和缓的地方，那里立着一块步道地图展板。

我们正抬头研究路线时，一位背着大包的老奶奶也慢慢走上来。

我们几乎同时笑着说出那句熟悉的问候：

“Buen Camino。”

打完招呼，老奶奶并未离开，而是走上前来，开始和我们聊起自己。

她来自比利时，今年68岁，一年半前刚刚退休。她说自己有一个很大的家庭，四个孙辈里，最小的那个才刚刚满月。正因为如此，这一次她只能出来走五周的时间，也不知道是否能一路走到圣地亚哥。

“五周啊，我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长时间”， 我羡慕她时间的充裕。

她笑了笑，说自己也非常感恩。上帝给了她健康的身体，让她还能背着包走在这条路上，欣赏如此美景，经历这一切。

说到动情处，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I’m a bit emotional.”

同时谢谢我们愿意停下来，耐心地听她倾诉。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走上前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最终，我也只是克制地感谢她的分享。

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颗愿意出发的心，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距离今晚目的地Markina-Xemein还有最后三公里时，路线开始分叉，蓝线较长，需先绕过隔壁小镇Erbera ，再折返进入Markina-Xemein，黄线则直接进入Markina-Xemein。

我问应飞我们选哪条线？应飞毫不犹豫地说当然选短的那条，问题是，哪条是短的？

右边那条往上继续爬升，左边那条笔直往下，我们都希望不是右边那个。

正在犹豫间，拄着木棍的英国男人从路那头转过来，也走到了这个岔路口，我告诉他，现在我们要做选择题了，长线和短线，你选哪个？英国男人同应飞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短线。

哪条是短线呢？

英国男人指着左边那条说，我赌这个，说完径直朝着那条下坡路走去，还不忘回过头来喊一句，错了别怪我。

我们刚想笑，一位西班牙大叔走过来，听说我们要去Markina-Xemein，指着右边那条路，说No, 拉钩（西班牙语，长），又指着左边那条路说，这条路，麦闹斯拉钩（不长）。

我们欣然跟着西班牙大叔走上了通往Markina-Xemein的短路。

最后一段进入镇子的步道，简单粗暴，陡直往下，应飞说坡度最少有七十度，路上遇到的那个奥地利男孩，瑞士女孩，意大利厨师，以及那两个德国女孩也到了，大家一起踩着弓步，从这条陡坡上慢慢往下走。

进了镇子，我们站在路口找寻旅馆，谷歌地图上输入旅馆地址，应飞告诉我，到旅馆还要走近四公里，我不太相信，这个镇子总共也没几条街，怎么可能要走四公里，仔细一看，原来旅馆不在Markina-Xemein，而是位于隔壁小镇Erbera，当初如果不走短线，现在应该已经走到旅馆了。

正自后悔中，一位西班牙老伯路过，对着我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西班牙语，听的我们云里雾里，我用西班牙语问老伯会说英语吗？老伯摇摇头，反问我们会说西班牙语吗？我说一点点，老伯于是慢慢地吐出两个西班牙字，buscar algo, 问我们在找什么？

我赶紧让应飞将旅馆地址拿给老伯，老伯看了，一言不发，背着手往前走，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以为他只是准备带我们到路口，指个方向。谁知到了前面的岔道，他连停都没停，拐了个弯，背着手接着往前走。我们只得继续在后面跟着。

就这样跟着老伯走了半个多小时，期间路过建筑工地，路过超市，路过餐馆，老伯不时停下来同路过的西班牙人说几句话，打个招呼。

看起来这个镇子很小，人们彼此熟识，一辈子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应飞小声问我：“他不会真准备把我们一路送到旅馆吧？”
我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单程四公里，来回八公里，至少要走两个小时。

终于穿过一条马路，走进一个小公园，树荫下，一条红色步道蜿蜒向远处延伸。背着手的老伯停下来，转过身，手指着地下红色的步道，用西班牙语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红色，两公里，旅馆，说完, 他冲我们挥挥手，背着手往回走。

我们这才明白老伯的用意，他怕我们走公路危险，特意将我们带到红色步道口，这条步道连接着两个小镇，只能步行，禁止一切车辆通行，包括自行车，比走公路安全多了。

我们站在红色步道口，看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份感动，一个陌生人，因为担心你的安全，默默陪你走了半个多小时。

刚才那位为我们带路的西班牙老伯，并没有直接将我们送往步道口，而是先带着我们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停在一座古朴的石头教堂前。他抬起手，朝里面指了指，示意我们进去看看。

我们有些不明所以，便推门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正在施工，光线昏暗，正中央堆放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几乎占据了整座小堂的核心位置。石缝之间，隐约立着一尊圣母像，旁边还有一块介绍牌，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知是西班牙语还是巴斯克语，反正一句都看不懂。

回来后上网查询，才知道这里不是一座普通意义上的大教堂，而是一座非常特别的“隐修小堂”（Ermita / Hermitage），名字叫做Ermita de San Miguel de Arretxinaga，圣米格尔岩石小堂。

这座教堂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这三块天然巨石彼此支撑，形成了一个天然祭坛，中间供奉着大天使圣米格尔（San Miguel）, 这整座教堂，其实是围绕这三块岩石修建的。

当地人认为，这些岩石已有约四千万年历史，是一种天然地质现象，学者们则推测，在基督教传入之前，这里或许早已是史前时代巴斯克人进行巨石崇拜的圣地。后来，古老的自然崇拜与基督教信仰逐渐融合，这里才被改造成如今的小堂。

这里还流传着一个很有趣的巴斯克民间传说，据说未婚青年如果从岩石下方穿过三次，便会在一年之内结婚。

每年9月29日圣米格尔节时，当地人还会来到这里，举行传统的巴斯克舞蹈与庆典活动。

这座普普通通的哥特式教堂，路过时，老伯并没有刻意停留，而是背着手径直走了过去，我猜在他心中，那三块属于巴斯克的传说，信仰与记忆的岩石，才是本镇人的骄傲，也才值得向外人展示吧。

进了镇子没多久，迎面便撞见了那对英国母女。她们背着包，正慢悠悠地朝另一头走来，看样子今晚也住在这里。

一问之下，果然，她们也是在 Booking 上订的旅馆，网站上说旅馆在Markina-Xemein，大家都有些上当受骗的愤慨。

“你们太聪明了，选了蓝线。”
我忍不住赞叹。

我告诉她们我们走了短的黄线，直到走进Markina-Xemein小镇，才发现我们的旅馆还在四公里之外，白白多绕了一大圈。

明天我们打算坐公车回到Markina-Xemein，再从那里继续北方之路。

听说回到Markina-Xemein要走四公里的路，女儿问母亲，明天我们也坐公车过去吗？ 母亲说不行，她要用自己的双脚走进镇子。

那么，明天公车上见，或步道上见。我笑着同她们告别。谁知，我们很快便又见到了她们，既不是在公车上，也不是在步道上，而那也是我们在北方之路上最后一次见到这对英国母女。

告别她们后，我们继续往旅馆走。旅馆位于路的尽头。途中经过一家餐馆，门口坐着几位老人，正在一边喝酒，一边打牌。我们走上前，询问餐馆今晚几点营业。

老人们都很热心，停下手中的牌，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们，餐馆今天不开门，明天才营业。

看来，这又是一家只做午餐生意的餐馆。

旅馆主人是个面色和善的老太太，见了我们，先问我们会说西班牙语吗？我们说一点点，我们也问她会说英语吗？回答也是一点点，我们便用这一点点互相沟通。

她先问我们要了护照，办理了入住手续，接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简易地图。

她指着地图一角，说，我们在这里，然后又指着旅馆门前那条大路，在上面分别一一标明餐馆，超市，公车站所在位置，又告诉我们餐馆今晚七点开门，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有巴士去Markina-Xemein，地图最下方，工工整整写着旅馆的WiFi密码，真是想我们所想啊，她每说一个，我们都连连点头，Si, Si, 这些都是我们想问，却还未来得及开口的问题，她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

最后，她又送给我们一个额外红利，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印章，在我和应飞的朝圣护照上，各盖了一个章，并示意我们写上日期。

我们去这家小酒馆寻找当日套餐，Menu de dia, 悲催地发现他们只有炸鸡，我们只好离开。

我们在旅馆房间安顿下来，洗完澡写了一会儿日记，眼看七点将至，照例出去觅食。

按照旅馆老太太画给我们的那张“藏宝图”，我们走上旅馆门前那条大路，首先寻找公车站，免得明天一早手忙脚乱。找了半天没找到，只看到一个大大的Taxi, 出租车路牌。

小镇很安静，路上几乎无人，我们转悠了几分钟，终于见到路角转过一个年轻男人，应飞赶紧跑去向他问路，男人只会说西班牙文，指着taxi的牌子告诉我们这就是公车站，我们将信将疑。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我们继续用不太熟练的西班牙语慢慢地往外蹦单词，donde esta la estacion de autobus? 女孩看看我们，用英文问我们，你们会说英语吗？啊，她懂英文，我们如释重负。

女孩指着地上大大的“BUS”，同我们确认公车站点，刚刚我们只顾抬头看“TAXI”， 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字。

旅馆老太太告诉我们今晚七点开门的餐馆，原来就是刚刚我们走进镇子时经过的餐馆，女孩说她今晚原本也打算去那里吃饭，不知为什么餐馆今晚不开业。她还告诉我们这是镇子里最好的餐馆。

不过，如果我们愿意走路，距离这里十几分钟，也有一家餐馆。

餐馆位于两个小镇之间，沿着红色步道往回走了十几分钟，走进那家餐馆，坐下打开菜单，刚看了一眼，听见应飞同我身后的人打招呼，转头一看，是那个向我借钱的丹麦小伙。

这几天，每天都会在路上与他不期而遇，昨天我们在林子里停下休息，正同意大利男人和捷克女人聊着天，丹麦小伙突然从公路转入林间，他刚刚选了内陆山区的路线，差点再顺着海边绕回去，我们告诉他走错路了，彼此打了个招呼，便又各自继续前行。

今天一天都没遇到他，我想着步道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了，没想到今晚竟然在餐馆相遇。

正同丹麦小伙聊着，前面一桌一对年轻夫妻回过头来，你们也在徒步北方之路啊？我们也是，今天的路太难走了，爬升那么大….

正说着，那对英国母女也走进了餐厅，我们禁不住相视而笑。

这个镇子实在是太小了。

在这家餐馆，我们吃到了北方之路上最好的烤鱼

北方之路徒步第四天，从Deba走到Markina-Xemein, 徒步六小时四十五分钟，行程17.29英里，爬升3081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