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马耳他（4）、莫斯塔圆顶教堂与寂静之城

臣临天下

4月26日下午，晴。正午的马耳他骄阳毫不留情。从马萨什洛克海港乘巴士颠簸了约三十分钟，车窗外的风景从海港的湛蓝渐渐过渡为内陆的米黄，那是马耳他石灰岩特有的颜色，古朴，温热，像是被太阳烤了几千年的面包皮。下午一点整，我们踏上了马耳他中部小镇莫斯塔（Mosta）的石板路。

还没走到广场，那个圆顶就已经出现了。它突兀地从低矮的民居屋脊间升起，像是有人把一座小山倒扣在了小镇中央。四月的阳光正烈，穹顶的石灰岩外壁被晒得发白，在蓝天下泛着一种近乎炫目的光。我站在街口愣了片刻，没想到它竟然这么大。

这就是闻名遐迩的莫斯塔圆顶教堂（Mosta Rotunda），正式名称为圣母玛利亚升天圣殿（Basilica of the Assumption of Our Lady），是岛上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之一。最令人叹为观止的特征是那座巨大的无支撑穹顶，直径约37.2米，是世界上第三大无支撑圆顶，仅次于罗马万神殿和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

作者在莫斯塔圆顶教堂前

莫斯塔圆顶教堂由建筑师乔治·格罗吉（Giorgio Grognet de Vassé），当时他参考了罗马万神殿的设计。建造时间为1833年至1860年，历时27年。教堂完全由当地居民捐资和义务劳动建造而成，充分体现了马耳他人民的虔诚信仰。

正午阳光光线充足、天空湛蓝，将这座教堂的宏伟、古朴与细腻展现得淋漓尽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正面全景气势磅礴，马耳他蜜黄色石灰岩砌成的外墙在晴空下熠熠发光，正门上方的三角形山花刻有拉丁铭文 意为：“献给升入星辰的圣母”，两侧对称耸立的钟楼各设有圆形时钟，巨大的穹顶从建筑正中拱起，压倒一切。宽阔台阶前的广场以传统马耳他石板铺就。

走进广场，正面的教堂全貌才完整地铺展开来：两侧对称的钟楼，宽阔的台阶，以及正中那扇高大的木门，一切都被那个硕大的圆顶统摄着。广场上几只鸽子在石板间踱步，生活的气息与神圣的建筑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毫无违和。

从侧角望去，前景是一座古典石雕喷泉，水花轻溅；广场灯柱上悬挂着多盏圆形白色灯球，造型典雅。教堂外墙上的圣母抱婴铜像清晰可见，黑色铜质与蜜黄石壁形成强烈对比。

侧面仰拍的廊柱令人震撼，一排科林斯式（Corinthian）巨柱沿弧形排列，柱头雕刻繁复的卷叶纹饰，柱身由整块石灰岩凿成，历经岁月已现斑驳的褐黄色包浆。午后阳光斜射，廊柱在地面投下浓重的长影，明暗对比极为戏剧化。

下午一点的阳光从正面直射过来，教堂的正立面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柱廊的线条显得格外立体。我在台阶下站了好一会儿，仰头打量这座已有近两百年历史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敬意。

柱廊间嵌有多尊圣徒雕像，安置于精美的石龛之中。圣马太雕塑的身旁站立一位小天使，底座雕刻精细。圣腓力雕像则手持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衣袍线条流畅。我们在柱廊间和圣徒雕像前留影，人与建筑的尺度对比，直观呈现出廊柱的惊人高度。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眼睛花了两三秒才从强烈的室外日光中调适过来。然后，我看见了穹顶。

在头顶上方，远远地高悬着一个直径三十七米的巨大圆盖，它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穹顶内壁以深蓝和金色为底，绘满了精细的花纹与宗教图案。

阳光从高处的圆窗斜斜透入，在穹顶的曲面上形成几道漫射的光晕，整个空间因此显得既宏大又温柔。穹顶有一处模糊的区块，是1942年4月9日德军飞机炸弹穿透教堂穹顶的地方。我抬头看了很久，脖子开始酸了，也不舍得低下头来。

此时教堂内游客不多，午后的弥撒刚刚结束不久，偶尔有几位本地人还坐在长椅上默默祈祷。四周的侧廊里摆放着几座圣徒雕像，烛火在祭台旁轻轻摇曳，蜡烛的气息混合着古老石头特有的凉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整个教堂内部空间以粉蓝色为主墙色，搭配大量鎏金装饰与白色科林斯柱，色调典雅而不失富丽，与外部的蜜黄石壁形成鲜明反差，进入教堂中，就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莫斯塔圆顶教堂内部同样富丽堂皇，穹顶内壁绘有精美的湿壁画与镶嵌装饰。以蓝色、金色为主调，典雅庄重，侧廊设有多座精美别致的祭坛。莫斯塔圆顶教堂不仅是马耳他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承载着这个岛国人民深厚的信仰与历史记忆，是到访马耳他不可错过的必游之地。

穹顶是整个空间最震撼的存在。每一个侧廊都有一个穹顶，从内部仰望，穹顶内壁以白色和金色构成规则的方格藻井，每格中央嵌有金色玫瑰花饰，层层向上收拢，直至顶端的圆形天窗透入自然光。穹顶基部一圈刻有拉丁铭文，气势恢宏。

下图我们可以清晰看到穹顶与半圆拱的交汇，三套藻井图案相互呼应，几何之美令人叹服。

主祭台位于教堂正前方，正上方是一幅巨大的半圆形湿壁画，描绘圣母升天与众天使的场景，色彩浓烈。祭台本身以金银两色装饰，陈列着高大的烛台与鲜花，庄严肃穆。祭台背后的拱形壁龛以深蓝色为底，更衬托出中央圣像的光辉。

教堂的主祭台

教堂后方入口上方设有一架宏大的管风琴，数十根黑色金属琴管整齐排列于白色柱廊之间，气势壮观。管风琴下方的铭文写道：“用响亮的钹赞美主”，与乐器相互呼应，意境深远，两侧壁龛内各有一尊镀金圣像。

教堂的风管琴

侧礼拜堂立着一尊彩绘木雕圣像，圣约瑟夫抱幼年耶稣，穹顶下方的拱形壁龛中，袍服以金色贴箔装饰，色彩华丽，背后是层叠的藻井拱顶，极具纵深感。

这处侧礼拜堂，白色槽纹柱之间设有一座大理石与玛瑙拼嵌的祭台，台上陈列着一幅宗教油画，描绘圣母与众圣徒，画框以金色雕刻装饰，精细华美。

前景是一座深色木制讲道台，旋转楼梯蜿蜒而上，古朴厚重，与四周金碧辉煌的装饰形成有趣的材质对比。中厅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木质长椅，地面铺设大理石拼花，透视感极强，将视线自然引向远处的主祭台。

我在教堂右侧的一处陈列角停下了脚步。一枚哑弹的复制品就摆在那里，静静的，看上去普通得出奇，灰绿色的金属外壳，椭圆形的弹体，如果不是旁边那块说明牌，很难想象它曾经是一件死亡的器具。

1942年4月9日，二战最惨烈的岁月。德军轰炸机飞越莫斯塔上空，一枚500磅重的炸弹穿透了穹顶，轰然坠入教堂（穹顶手指区域）。彼时，约三百名居民正在此处参加弥撒。炸弹在人群中滚动，撞上了祭台旁的石墙，然后，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最广为传颂的是二战时代奇迹，也被称为“莫斯塔奇迹”。故事发生在1942年4月9日。二战期间，德军轰炸机投下的一枚500磅重的炸弹穿透了穹顶，落入教堂的正中央。当时教堂内正在举行弥撒，聚集了约300名信徒的教堂内部。然而，炸弹居然没有爆炸。这一事件被马耳他人视为真正的神迹，至今教堂内仍陈列着那枚炸弹的复制品供游客瞻仰，真实的弹孔痕迹依稀可见于穹顶之上。

炸弹没有爆炸，三百条生命，就这样在一枚哑弹的沉默里得以留存。马耳他人称之为“莫斯塔奇迹”，并将这一天永远铭记在这座教堂的历史里。

当时被炸弹击穿穹顶弹洞

当年投放炸弹的德军飞行员

我站在复制品前，沉默了很久。穹顶上方依然可见当年弹孔留下的痕迹，那是一个让人心悸的圆洞，如今被修缮遮掩，却仍像一个无声的见证。信仰是什么？也许就是在最深的绝望里，依然相信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

再度走出教堂，已是下午两点多。广场上的阳光比进去时更猛烈了一些，我在教堂旁一家名为DOME HALL的咖啡店坐下，买了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慢慢地喝着。身旁的鸽子完全不怕人，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导游为我们每人买了一份本地的名吃“帕斯蒂齐”（Pastizzi）。这是一种当地特有的酥皮点心，捧在手中香气扑鼻，让人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最后一次回望那个穹顶。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历经近两百年的风雨，历经战争与炮火，历经无数个这样平凡的午后。它见证过三百个人在哑弹的阴影下颤抖，也见证过无数婴儿在这里受洗，见证过婚礼与葬礼，见证过虔诚与眼泪。此刻，它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四月下午的阳光，一如既往。有些建筑，去了才知道，它不只是建筑。

总体而言，莫斯塔圆顶教堂内部是新古典主义与巴洛克风格的完美融合，宏大的空间尺度、精密的几何藻井、温柔的蓝金色调，共同营造出一种既庄严神圣又温暖动人的氛围。

从莫斯塔镇乘车一路西行，不过四十分钟，马耳他岛的内陆丘陵便将那片浓烈的地中海蓝色悄悄遮住了。窗外的景色变得单纯，矮矮的石头墙，干涩的赭红土地，偶尔一株孤零零的仙人掌。我几乎开始觉得这不过是又一段普通的过渡旅途，直到汽车在山顶停稳，我抬起头，看见了姆迪纳古城。

姆迪纳古城墙

姆迪纳（Mdina）是马耳他岛中部的一座中世纪古城，建于一座俯瞰全岛的山丘之上，因长期人口稀少、街巷宁静，被称为 “寂静之城”（The Silent City）。姆迪纳市区面积极小，城内常住居民仅约 300人，是欧洲人口最少的古城之一。全城禁止普通车辆通行，只有居民和紧急车辆可以进入，漫步其中格外幽静。巴洛克与诺曼风格建筑交融，黄色石灰岩建筑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芒。城墙与瞭望台可俯瞰马耳他全岛乃至地中海，景色壮阔。

远古时代的饮马槽

早在腓尼基时代（约公元前700年），这里就已有人定居，是马耳他最古老的聚落之一。罗马时代此城成为马耳他的首都，称为“Melite”。在阿拉伯统治时期（9–11世纪），阿拉伯人修建了城墙，并将城市命名为“姆迪纳”（Mdina），同时在城外兴建了郊区拉巴特（Rabat）。到了诺曼时代至中世纪，城市不断扩建，成为马耳他贵族阶层的聚居地。圣约翰骑士团时代（16世纪），骑士团将首都迁往瓦莱塔后，姆迪纳逐渐退出政治舞台，归于宁静。

姆迪纳古城就那样突兀地矗立在视野里，没有任何铺垫与预告。一座完整的中世纪古城，以蜂蜜色的石灰岩垒成，在四月下午的阳光下发出近乎炽烈的金光。姆迪纳大门（Mdina Gate）建于1724年，是进入古城的标志性入口。

姆迪纳大门

姆迪纳城墙厚实，轮廓硬朗，却又因石料本身的暖色而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我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适合的词汇，最终放弃了，有些视觉冲击，是语言先于意义便已失语的。

姆迪纳，阿拉伯语意为“有城墙的城市”，历史可追溯至三千年前的腓尼基人定居时代，曾是马耳他岛的首都长达数百年，至今城内常住人口仅约三百人。

走过护城河旁的坡道，穿过诺曼风格的主城门，一切声音忽然变了质地。门洞的拱顶将外头的游人嘈杂一刀切断，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两侧高达数米的石墙之间，清晰得有些令人局促。此刻我才明白“沉默之城”（The Silent City）这个称呼并非诗意的夸张，而是一种物理上的事实。

骑士宫殿（Palazzo Falson）是保存完好的中世纪贵族宅邸，现为博物馆。里面展示有关姆迪纳发展演变海量的历史资料，很可惜，我们时间有限，无法入内参观了。

骑士宫殿（Palazzo Falson）

地牢博物馆（Mdina Dungeon）是姆迪纳古城的另一个看点，博物馆以蜡像还原中世纪的刑罚历史，颇为震撼。我在博物馆前的古代刑具上过了一把“姆迪纳囚犯”的瘾。

地牢博物馆（Mdina Dungeon）

四月下午的阳光从石巷的缝隙斜斜透入，在地面留下锋利的光影边界。在姆迪纳古城内，每一条巷子，都是死路或惊喜。

姆迪纳的街道布局并无章法可循，迂回、封闭、充满偶然性。我们几乎立刻就迷失了方向，而这恰恰成为这个午后最愉快的事情之一。

巷子有时宽得可以并行两人，有时又窄到必须侧身，头顶的石拱连接着两侧的建筑，筑成一个个短暂的隧道，穿过去，又是另一番光线与空气。

贵族宅邸的大门几乎清一色是木质的深棕色，铜制的门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方刻着家族的盾形纹章，有骑士，有鹰，有十字，每一扇门后面都是至少数百年的家族历史。窗台上摆着盛开的天竺葵，红的、粉的，随意但恰到好处地为这座古城点上几笔鲜活的颜色。

在这里，每一座深宅大院都有具有独特的建筑风格和厚重的历史底蕴。当我走过每座古宅的门面，就像在阅读一部姆迪纳古城的兴衰史，受益匪浅。

姆迪纳至今仍有居民居住，生活其中的家族许多可追溯至中世纪，他们的祖先曾是骑士团时代的马耳他贵族。旅游指南中一再强调，拜访时游客要保持安静，这不只是景区规则，也是对仍在此生活之人的尊重。

在姆迪纳漫步，最令人流连的细节之一，便是那一扇扇古老大门上的叩门环。深灰色的厚重木门上，两只叩门环以天使或神兽为造型，历经岁月氧化，呈现出深沉的铜绿色。繁复的铁艺拱形门楣如同蕾丝般层叠展开，衬托出门环的庄重与神秘。轻轻触碰它，指尖仿佛触到了几百年前某位骑士的体温。

薄荷绿的双开木门配上手握圆球造型的金色叩门环，是整条街巷里最明媚的一抹色彩。门楣上白色石雕如孔雀尾羽般展开，金色门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既古典又不失俏皮，像一只优雅的手，正在向你发出进入的邀请。

酒红色大门上，一对狮首叩门环最为摄人心魄。铜绿色的狮子面孔神情肃穆，鬃毛根根毕现，口衔圆环，威严而沉默。蜂蜜色石墙与暗红色木门的撞色，更烘托出一种历史深处才有的庄严气质。这些叩门环，不只是开门的工具，更是这座千年古城留给世人的无声名片，每一个造型，都藏着一个关于信仰、权贵与美学的故事。

金色的阳光劈开千年石墙，将姆迪纳的小巷切割成光与影的两个世界。我们就走在这道光里，手牵着手，脚步声轻轻叩响古老的石板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岁月，惊醒某个沉睡了几个世纪的故事。

两侧的蜂蜜色石墙高耸而沉默，像两位看尽沧桑的老人，默默注视着走过的每一对旅人。

巷子深处，一棵树探出墙头，在湛蓝的天空里轻轻摇曳。那一点绿，像是古城为我们留下的一个温柔的眼神。这里没有车声，没有喧嚣。只有我们的呼吸，和彼此的体温。

世界那么大，我们走了那么远，最后发现，最好的风景不过如此；你在身边，阳光正好，脚下是有三千年历史的土地，头顶是同一片永恒的蓝天。姆迪纳果然是”寂静之城”。但此刻，心里却无比热闹。

走出这条街巷，又进入另一条，如此循环往复地走着。复古马车擦身而过，马蹄的哒哒声，和人行脚步的沙沙声，合奏出一曲轻快优美的旅游进行曲。

不知走了多少条石板小巷，转过一个弯，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在一个小广场的尽头，矗立一座庄严的建筑，那就是城中心的圣保罗主教座堂（St. Paul’s Cathedral）。

姆迪纳圣保罗大教堂据说建于圣保罗登陆马耳他的地点附近。这座建于1697年的巴洛克式教堂以一座罗马式建筑的废墟为基础重建而成。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警。巴洛克风格的米白色立面在正午的阳光里几乎要发光，双塔高耸入那片不可思议的地中海蓝天，庄严得让人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据说最初那座建筑可追溯至圣保罗本人在马耳他传教的时代。走进教堂的瞬间，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内部的昏暗，而当轮廓逐渐清晰，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穹顶的金色装饰、壁画上的圣徒们，便一齐映入眼帘。

广场很小，小得像是专门为安静而设计的。零星几个游人来了又去，鸽子在石缝间踱步，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我在教堂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它。

据说公元60年，圣保罗在前往罗马途中遭遇海难，漂流至此。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他停留下来，讲道，播下了信仰的种子。两千年后，这座教堂建在了原处，成为那段故事最沉默也最忠诚的见证。

我站在教堂前，久久没有动身身。不是出于虔诚，而是因为那种氛围，沉、静、重。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停留。教堂广场上游人如织，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需要说话。外头的阳光被厚厚的石壁过滤成一种漫散的微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某种温和的恩典。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块块普通的石头，是怎样被时间和信念雕刻成永恒的。风从城墙那边吹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气息。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广场的古老石板上，与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纹路融在一起。那一刻忽然觉得，旅行最好的时刻，不是抵达某个地方，而是在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安静。

下午最后的光线里，我走上了朝北的城墙观景台。马耳他的地势在这里陡然清晰，整座岛就像一块摊在地中海里的浅碟，几乎没有山岭，目之所及皆是低矮的丘陵与散落其间的小镇，石头砌成的房子密密地挨着，远处是瓦莱塔的海湾轮廓，再远处，是毫无遮挡的蓝色地平线。

我们漫步于城墙步道，站在城墙边，可欣赏午后阳光洒满全岛的壮丽景色。姆迪纳曾是美剧《权力的游戏》第一季中“君临城”（King’s Landing）部分场景的取景地，独特的中世纪风貌令全球观众印象深刻。姆迪纳是一座凝固了三千年历史的古城，漫步其中，仿佛穿越时空，是到访马耳他绝不可错过的体验。

城墙观景台在下午三到五点之间光线最佳，此时的阳光角度低而暖，将整个姆迪纳和远处平原渲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咸味，带着温度，带着四月份地中海特有的那种略显过剩的明媚。我身旁站着一对老夫妻，两人手握着手，什么话也没说，就那样站着望。这幅画面让我想起很多事情，又觉得此刻最好什么也不想，只是跟这座两千年的古城一起，沐浴在这个晴朗的、不会再重来的下午里。

午后四点左右，我们穿过城门，回到了喧嚣的外部世界。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诺曼拱门，它静静地立着，石色沉稳，不为任何人的来去而动容。在它身后，沉默之城继续沉默着，一如过去两千年的每一个下午。

我在旅行中向来警惕过度抒情，但姆迪纳让我难以维持这份矜持。它不是那种以壮观取胜的地方，没有惊天动地的视觉奇观，没有让人流连的博物馆，甚至几乎没有任何现代意义上的“娱乐”。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用两千年积累下来的重量，把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压得安静下来，然后，悄悄地，教会你如何在一个普通的晴天下午，感知时间本来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