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忆，2026.6.4

沙土集

遥远的回忆

遥远的回忆，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是1960年，我正读小学六年级。国家大力开展国防体育运动，这份热潮也席卷了我们这些小学生，让我们有了亲身参与的宝贵机会。学报务、驾摩托、学跳伞，甚至开滑翔机……这些听起来就令人热血沸腾的活动，仿佛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幸运之神悄然降临。滑翔机场计划从我们兴工四校挑选八名六年级学生进行滑翔机培训，我和同学陶传发有幸被选中。消息传来，我们兴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股激动劲儿，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滑翔机场离学校很近，仅隔着三条街，就是如今滑翔园区、滑翔路、腾飞街那一片区域。在当时，那里还是一片广阔的旷野。两排庞大的黑屋顶厂房坐北朝南，那是机库和车间；再往南，便是一眼望不到头、仿佛与地平线相连的飞机跑道。为了培训我们，机场还特意制造了一架“少年号”小型滑翔机。指导我们的老师名叫张忠孝，他身材魁梧，是一位真正的飞行员，我们常能看到他驾驶着苏制的安2型双翼飞机，在蓝天上翱翔。

每周，我们只有周六下午半天的学习时间。从周一清晨开始，我们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那份期盼仿佛让时间都凝固了。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未来的飞行员，心中就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常常夜不能寐。

每周六下午，我们都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有时甚至一路小跑，那份昂扬的朝气和快捷的步伐，引得路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很快，我们就抵达了滑翔机厂。

学习的第一步是聆听原理知识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们都像海绵吸水一样牢牢地印在心里。我们了解到，飞机升力的奥秘在于机翼独特的横剖面——前圆后尖、下平上凸。这样的设计使得迎面流过的空气在机翼下方流速慢、压强大，而在机翼上方流速快、压强小，这个压力差便产生了托举飞机的升力。我们还知道了机翼后缘有可折动的副翼，起飞时向下折一点能让机头上扬，降落时向上折则帮助飞机下降，而滑行刹车时完全竖起就能增大空气阻力。机尾的水平尾翼和垂直尾翼上也各有副翼，分别负责升降和转向。驾驶员手握操纵杆，双脚踏舵板，起飞时向怀中拉杆称为“带杆”，降落时向前推杆则是“顶杆”，转向时则需要配合左右压杆和舵板的操作，各翼联动，精妙无比。

理论学习之后，第二步是地面操纵练习。我们将滑翔机迎风挂在三脚架上，反复练习如何保持飞机平飞、进行俯仰和左右倾斜。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第三步——真正的起飞。

终于有一天，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滑翔机被迎风抬放到跑道上，机尾下方的索绳系在固定于地面的木桩上，由教练亲自掌控。机头下方的钩子挂着弹力橡筋绳，呈V字形张开。同学们分在两边，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协助下一起用力迈步拉伸橡筋绳，边拉动边齐声喊着号子1、2、3…就像船工拉纤绳，但步子要迈出两边相同的距离。弹力增加到相同且一定强度时，教练果断地松开绳索，滑翔机便像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嗖”地一下腾空而起。原来飞机也能这样起飞，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当然，这还谈不上真正的“上天”，只是离地十几米高的一条抛物线飞行。但就在这短暂的飞行中，操纵却一点也不简单。需要时刻保持平衡，精准控制操纵杆的幅度来调整升降。稍有不慎，飞机就可能偏离方向，甚至因倾斜过度而折断机翼。悬在空中的我们，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叶子，惊险万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简易滑翔机没有轮子，落地滑行全靠机身下的一块弧形木板，因此练习平飞技术显得尤为重要。

然而，有一天，意外发生了。那天风很大，我们兴冲冲地赶到训练场地，教练见状说：“今天风太大，别练了。”但我们盼了整整一周，一路飞奔而来，哪里肯轻易放弃？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一齐央求教练让我们飞。最终，教练经不住我们的软磨硬泡，点头同意了。

按照平时的操作方法起飞后，飞机却意外地上升得特别快，飞得很高。那位女同学一时慌张，未能及时准确地操纵，导致滑翔机失去了控制。她从空中摔了下来，固定安全带的木架几乎被折断。万幸的是，她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们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感到无比羞愧，深深愧对教练的劝阻。大家都默默地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刻的教训，远比任何一堂理论课都更加刻骨铭心。

在经历了无数次依靠橡筋绳弹力弹射起飞的训练后，我们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飞上天”操作。同学们既害怕又期待，心情复杂地迎接这个时刻。

训练场景也随之扩大。在跑道的另一头，远远地有人守候着一台铰盘车。这台由发动机驱动的铰盘车，通过长长的钢丝绳牵引滑翔机起飞，原理就像放风筝一样。教练在一旁反复叮嘱：“一定要牢记要领，这回可是真的要上天了！”

我的心跳愈发剧烈，至于别人是什么感觉，我已无暇顾及。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一架体型更大的普通滑翔机，系上安全带。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张忠孝教练就坐在我身后的座位上，这让我紧张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地勤员高高举起旗子，向几百米外的铰盘车操作员示意。随着旗子猛地挥落，钢索瞬间绷紧，猛地拉动滑翔机开始加速滑行。我按照步骤，轻轻地将操纵杆向胸前带了一点点，机身立刻轻盈地离开了地面。那一刻，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这种心悸的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飞机越飞越高，风在耳边呼啸作响，脚下的绿草地飞速向后掠过。不知究竟升到了多高，远处的景物已经只能俯视才能看清。就在这时，风声中隐约传来教练的口令：“脱钩！”我立刻伸手猛拉腿边的脱钩球，没费太大力气，钢索便顺利脱落。飞机彻底与地面失去了牵挂，完全靠自己飞行了。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地平线。突然，我发现地平线呈现出左高右低的倾斜状态，与飞机的平面形成了一个倒躺的“X”形。我赶紧向右压杆，然后慢慢回正，直到那个“X”形变回一条水平线。我这才意识到，哪里是地平线倾斜，分明是飞机自己倾斜了……我紧张得热血涌上心头，浑身冒汗。头顶是广阔的蓝天，我却无暇俯瞰壮丽的大地。

只过了片刻，飞机迎风飞行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准备降落！”教练大声发出口令。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我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向前小幅推杆，机头开始指向地平线以下，速度随之增加。不一会儿，我又微微带杆，将机身调整到与地面平行。机身明显离地面越来越近，忽然间，我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那是飞机的滑板与草地摩擦、颠簸产生的。

飞机安全着陆了，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这次飞行轨迹只是一条高高的抛物线，并没有进行转弯操作，这让我感到有些遗憾。但我也明白，转弯是更为复杂的操作。

解开安全带，我走下飞机，望向张教练。他对我说：“还可以，就是力量小了点。”原来，滑翔机的操控系统是并联的，他在我身后，能够时刻感知到我操作的每一步，并随时进行调整。是啊，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这条路并不简单。

不久后，我小学毕业，升入了实验中学并开始住校。新的学习生活很快占据了我的全部精力，那个飞行梦，便渐渐沉淀为心中永远的诗和远方。

在我的一生中，九成的往事都已淡忘，但学习驾驶滑翔机的这段经历，却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它赋予了我许多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本领。多年后，我去埃及旅游，乘坐热气球升空时，同行的许多人都因害怕而不敢尝试，我却像玩耍一样，在高空中一边录像解说，一边俯瞰着壮丽的尼罗河。

让生命拥有更多的经历吧，无论是苦难还是幸福，本领正是在这些经历中不断增长的。

我们的班主任宋玉芳老师，希望我能把这段经历写成故事，那时没有时间和能力，直到现在才算完成，不知他老人家能否看到。还有那八个人中，能不能看到这篇小文，也可以发表一些感想啊。

文：赵利民

图：豆包生成

编辑：吴鲁沙

202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