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干爸

隐形的翅膀

2017年，靠着一份难得又奇妙的机缘，我在火山短视频平台上，有幸结识了一位往后彻底改写我整个人生轨迹的贵人，他也是漫漫人生路里，我此生独一无二、满心敬重的干爸。我到现在依旧清清楚楚记得相遇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我刚刚十六岁，心性懵懂单纯、什么都不懂，从小没能走进校园读书，一个汉字都不认识，每次进到他的直播间，只能安安静静地藏在角落里默默守候，全程沉默不语。没过多久，在来来往往众多的观众之中，细心的他偏偏留意到了总是沉默的我，温柔发来问话：“悦悦，怎么不说话呢？”那一刻藏在心底的难处只有我自己明白，没办法开口打字是因为目不识丁，也正是这句简单的问询，猛然点醒了迷茫的我，让我真切意识到学会认字有多关键，从这一刻开始，我下定决心，踏上前路漫漫的识字求学之路。日复一日靠着零碎时间埋头苦读，熬过几天的坚持与打磨，靠着自身一点一滴的刻苦努力，我总算勉强学会敲打几个简简单单的常用汉字。

休整过后，我再一次点开直播间走进他的房间，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敲出了我和他正式聊天的第一句话：“你好，你多大了？”屏幕那头很快传来他温和的回复：“你好，悦悦，我今年40岁，悦悦你多大了？”我认认真真回复：“我今年16岁。”他随和地提议：“悦悦你可以叫我叔叔，叔叔往后就称呼你做侄女。”我没有半点犹豫，爽快应下：“好。”

自此往后，每当我独处无聊、内心孤单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奔赴叔叔的直播间消磨时光、诉说心事。伴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磨合，叔叔慢慢知晓我身患脑瘫、行动不便，也清楚我缺乏学识、识字艰难。可他从没有半点嫌弃与疏远，总是柔声宽慰我：没事的，只要踏踏实实肯付出汗水、足够努力，日子和自身都会慢慢变好。叔叔还主动和我分享过往，坦言自己从小到大也没有踏进校门上过一天学，平日里所认识的全部汉字，全是常年守在电视机前一点点自学积攒而来。听闻这件事，我发自内心由衷佩服，只觉得叔叔格外厉害。时光缓缓流逝，在日复一日的熏陶下，我认识的汉字日积月累越来越多，也慢慢知晓了叔叔的本名，原来这位处处善待我的好心人，名叫扬子。

平日里在直播间打字互动，我时常因为字词掌握不熟练频频打错文字，叔叔从来不会出言训斥、指责我的笨拙，待在他的直播间里，时时刻刻都能被暖意包裹。从前我闲逛其他主播的直播间时，偶尔不小心打出表意不妥的文字，轻则迎来恶语谩骂，重则直接被房管踢出直播间，糟糕的过往经历让我格外自卑胆怯。可在叔叔这里永远是包容与耐心，每当我慌乱出错，他总会轻声安抚：悦悦咱不急，慢慢来，叔叔等着悦悦。简简单单一句话，一次次抚平我内心的局促不安，暖意久久萦绕心头。闲来无事时我总爱静静聆听叔叔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听得越多，便越发觉得叔叔品性不凡、令人敬佩。

我之所以生出这般感慨，是因为叔叔自身同样身有残疾，却拥有远超常人的要强骨气，从来不肯向坎坷命运低头妥协。叔叔原本拥有健康完好的身体，却在年仅三岁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这场意外永久夺走了他胸口往下全部的知觉，落下大小便无法自主控制的终身后遗症。即便命运百般苛待，他依旧满怀热忱拥抱生活，不曾消极颓废。刚满十八岁，他便独自外出赶集市摆摊做小生意，靠着双手赚钱养活自己，后续更是凭一己之力攒钱修建新房、娶妻成家，人生大大小小的开销，全程没有依靠家里半分接济。听完叔叔跌宕坎坷的亲身经历，我满心震撼与仰慕，暗暗在心底立下志向，往后要以叔叔为榜样，学着坚强自立。

岁月悄然奔走，一转眼大半年的时光匆匆逝去，受平台流量影响，叔叔和阿姨在火山平台的直播难以维系，直播间的观众日渐稀少，无奈之下夫妻二人决定更换新的平台继续开播。早已习惯相伴的我，打定主意无论叔叔去往哪个平台，我都要一路追随。可彼时我对智能手机操作一窍不通，完全不会下载全新的直播软件，满心焦急。叔叔得知难处之后，就在火山平台的私信对话框里，一步一步细致拆解操作步骤，慢条斯理地手把手教我下载安装，不厌其烦，从来不会嫌我领悟缓慢、反复询问惹人烦躁。就这样，在叔叔日复一日的悉心陪伴与耐心教导之下，我认识的汉字数量稳步上涨，识字能力也在稳步提升。

相识满一年之际，我心里萌生添加叔叔微信的想法，可纠结再三始终不敢主动开口。家中父母向来叮嘱我不能随意添加陌生网友的微信，他们顾虑我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害怕我在网络里上当受骗、受到伤害。某天我忽然灵机一动，想着可以把叔叔拉进残疾人交流微信群，于是坦诚和叔叔说出这个想法，叔叔爽快应允，我们顺势添加了微信。可刚成功把叔叔拉进群聊，我想起父母的叮嘱又满心惶恐，一时糊涂便草率删掉了叔叔的好友。待到第二天照常走进叔叔直播间，叔叔满脸疑惑询问我删好友的缘由，我再也藏不住心事，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道出：“事情是这样的，我父母不让我加陌生人的微信。”叔叔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原因啊！”紧接着耐心。

在日复一日跟着衣女妈妈学习汉字的过程里，我曾经犯下过一桩十分严重的错事，彼时年纪尚小的我分辨不出是非对错，压根察觉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偏离了正轨，这件事也惹得悉心教导我的衣女妈妈满心失望、格外生气，一气之下不仅解散了我们用来上课交流的学习群，还删掉了我的微信，断了我的学习门路。整件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我误交了两个损友说起，偶然结识的这两个人从来没有真心为我着想，时时刻刻都在拖累我，平日里百般阻拦我正常上课识字，不让我坚持身体康复锻炼，还想方设法阻止我去往叔叔的直播间谈心相聚，整日里缠着我没完没了视频闲聊，白白耗掉我大把宝贵的时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心思细腻的叔叔渐渐察觉到我的变化，发现我越来越反常，既没有心思静下心学习，也很少像从前一样准时出现在直播间里。等到难得一次我走进叔叔直播间的时候，叔叔放下手头琐事，陪着我促膝长谈了许久，语重心长地叮嘱我：“悦悦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他们这般约束牵绊你，真的是发自内心对你好吗？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哪里还有空余时间安心学习？也很少再来直播间和我说话，悦悦一定要擦亮双眼看清身边的人啊！叔叔从来不会反对你结交新朋友，但是交朋友一定要细细甄别人品，慢慢相处品出人心好坏。”认真听完叔叔的一番开导，短短几天过后，我便彻底看清了那两个人的真面目，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拿我寻开心、把我当作消遣玩乐的工具。事后我静下心细细回想，满心庆幸当初愿意听从叔叔的劝导及时醒悟，倘若一直深陷其中执迷不悟，不光会荒废自己的前程，更会狠狠伤透一直惦记呵护我的叔叔和阿姨的心，那样一来我的人生怕是真的就此被毁了。醒悟过后，我怀着满满的愧疚诚心向衣女妈妈认错致歉，用实际行动改正自身毛病，最后顺利重新回到温暖的学习群，继续跟着妈妈踏实认字求学。

转眼距离我的十七岁生日越来越近，我的心底早早埋下一个小小的心愿，我认真和叔叔商量，想要在他的直播间里度过自己的生日，因为长久以来，叔叔的直播间早已成为我漂泊心灵的避风港，在我心里和温暖的家没有两样，叔叔听完我的想法，当即温柔应允了我的请求。可天不遂人愿，就在生日到来的前几天，叔叔突然身体抱恙，需要前往医院输液休养，没办法正常开播。即便身处病痛之中，叔叔始终把我的生日放在心上，在我生日当天的夜里，他拖着不舒服的身体特意发来一段暖心的文字：悦悦生日快乐，叔叔身体不舒服住院输液，没办法进到直播间给你现场唱生日歌了。我连忙回复宽慰叔叔：叔没事的，生日有没有歌声不重要，你一定要好好养病、快点痊愈，我安安心心等着你的身体好转重新开播。紧接着叔叔发来一个生日红包，我感念叔叔的心意却不忍心收下钱财，便婉言回绝。叔叔见状认真劝导我：丫头乖乖把红包收下，在叔叔心里你就如同我亲生的孩子一般，平日里但凡听闻有人欺负你、委屈你，叔叔的心就跟着揪紧难受。简简单单一席话直直戳中我的心房，瞬间让我红了眼眶，我在心里默默感慨，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毫无保留地倾尽真心疼爱我，这份厚重的情谊早已胜过血缘，他完完全全就是我的至亲叔叔。

时光匆匆流转，不知不觉我和叔叔已经相识整整两年，来到2019年十月或是十一月，那段时间我暂住姥姥家中，想要搬出桌子放在炕上，靠着电脑伏案学习功课。身为东北孩子，从小的生活习惯便是日常起居都在炕上，学习也离不开炕桌，偏偏那天姥姥临时出门不在家里，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够帮我搬动笨重的桌子。当时我正守在叔叔的直播间，便把眼前的难处如实说给叔叔听。叔叔没有顺势提出帮我另想办法，反倒耐心鼓励我：为什么不试着依靠自己动手搬一搬呢？我满心忐忑地反问：“我行吗？我身体条件不好，真的能搬动桌子吗？”叔叔坚定地开导：“千万不要随口否定自己，你连尝试都没有去做，怎么能够笃定自己做不到呢？”我咬咬牙下定决心：“那好吧！我试着去搬。”就在我慢慢挪动身子、费力搬动桌子的过程中，屏幕另一头的叔叔一刻不停地叮嘱：“悦悦放慢动作，小心磕碰，加油，叔叔陪着你。”

谁都没有料到，靠着一步一步咬牙坚持，我竟然真的凭着自身力气，稳稳把沉重的桌子搬到了炕面上。满心欢喜的我第一时间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分享给叔叔，叔叔由衷欣慰地说道：你看，这不就顺利做到了吗。紧接着叔叔送给我一句受用一生的道理：“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只要自己够努力，踏踏实实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如愿做成想要做的事情。”我连连点头应声：“叔，是的。”这次亲身经历让我深深烙印下一个道理，只要肯付出汗水全力以赴，就没有跨不过的难关、完不成的事情。等到姥姥外出归来，看见摆在炕上的桌子格外惊讶，连忙关切地询问：“悦悦，这桌子是你自己搬到炕上的？怎么不等姥姥回来帮忙，独自搬东西多危险，就不怕不小心磕伤碰伤自己吗？”我笑着安抚姥姥：“姥姥您放心，我全程都格外小心，没有受伤。”姥姥看着自立自强的我，止不住开口夸赞我懂事又厉害。

经过搬桌子这件小事，叔叔亲眼见证了我愿意听从劝导、勇于突破自我，便开始暗暗思索如何能更好地帮我改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琢磨着一定要督促我坚持日常康复锻炼。时隔几日，叔叔特意腾出空闲和我促膝长谈许久，句句发自肺腑开导我，劝说我主动迈开脚步坚持锻炼。叔叔语重心长地说道：“悦悦你如今年纪还小，往后的人生路还有很长，必须持之以恒坚持锻炼，不然等到日后爸爸妈妈慢慢老去，再也无力贴身照料你的时候，你要依靠谁独自生活呢？叔叔清楚锻炼的过程又苦又累，你还畏惧摔倒磕碰带来的疼痛，可是你要着眼往后漫长的日子。虽说你天生四肢协调性比不上常人，但是你头脑聪慧通透，和其他患有脑瘫的孩子截然不同。叔叔接触过许许多多同病症的孩子，唯独你被我放在心尖上疼爱，你心地善良、懂得感恩、待人真诚，从来不会耍心机捉弄旁人，所以叔叔一心一意想要扶持帮助你，你就是叔叔心里面的亲生女儿。”叔叔源源不断说了很多掏心窝的心里话，听完之后我幡然醒悟，真切意识到坚持康复锻炼对我的人生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彼时我依旧住在姥姥家，打定主意立刻开启步行锻炼。刚开始练习走路时，我离不开助行器的辅助，只能扶着器具缓慢移步。相处日久，叔叔不停鼓励我慢慢丢掉助行器，常常给我打气：“悦悦加油，叔叔打心底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独立走路。”就这样我正式开启了脱离辅具的走路训练。日复一日咬牙练习，没过多久，我果真不用任何辅助，能够独立连续走上好几圈，收获进步的我满心欢喜，第一时间把喜讯分享给叔叔，叔叔欣慰地说道：“你看吧，还是那句话，只要肯脚踏实地努力，就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标。”

练习走路的过程从不会一帆风顺，我常常走不出几步就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可我始终牢记叔叔的教诲，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咬牙爬起来。最开始摔倒之后我没办法独自起身，只能依靠身旁的墙壁借力慢慢站稳，每一次锻炼结束都浑身酸痛疲惫，无数个难熬的瞬间我萌生过放弃锻炼的念头，可只要静下心和叔叔聊上几句，在他的开导鼓励之下，我便重新拾起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叔叔闲谈的每时每刻，我不光收获温暖陪伴，还能学到很多课本之外的人生道理与处世学识。

曾经有一回我受了委屈整日闷闷不乐，叔叔得知我的坏心情之后，放下自身琐事陪着我谈心开导，从傍晚一直守候到夜里十一点多，变着法子讲趣事哄我开怀。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那段时间我暂住奶奶家中，到了下午固定的康复锻炼时段，爷爷出声催促我起身锻炼，可我手上还有没做完的零碎活计，便想着和爷爷商量延后片刻再去锻炼。奈何爷爷年事已高耳朵背，小声说话他完全听不见，我只能提高音量沟通，没曾想爷爷误以为我是在大吼顶撞他，瞬间动了火气，甚至抬起手想要责罚我。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我心惊胆战，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炕最里面躲起来。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我暗自难过，我明明没有顶撞长辈，说话声音小了爷爷听不清，放大音量又被误会不耐烦，左右为难的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万般无助之下，我抹着眼泪给老姑发送微信哭诉：老姑，麻烦你来奶奶家一趟，把我接到你家住上几天吧！老姑看到消息连忙追问缘由，我一五一十把整件委屈事全盘道出，老姑心疼地安慰我：悦悦不要再哭了，你先拜托奶奶帮你收拾好随身衣物，老姑马上动身过去接你。顺利抵达老姑家之后，恰好赶上叔叔固定开播的时间，我迫不及待点开直播间，第一时间告诉叔叔自己已经来到老姑家中。叔叔瞬间心生疑惑，上午开播聊天时我明明还在奶奶家里，毫无预兆更换住处让他察觉到我一定遭遇了烦心事。叔立马察觉到我定然遇上了委屈难处，平日里但凡我要外出换住处，事前都会提前和他报备一声，唯独这次动身毫无预兆，来得太过仓促反常。

于是叔叔连忙追问：悦悦咋了，受什么委屈了？我再也绷不住积攒的难过，一五一十把白天被爷爷误会、慌忙躲去老姑家的整件经过细细诉说出来。叔叔耐心一字一句看完，不停发来暖心话语安抚开导我，陪着我疏解心里的憋屈。等到整场直播结束下播之后，他依旧没有歇息，又转到微信对话框里，陪着我谈心宽慰了许久，直到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经过这件小事之后，我和叔叔之间的牵绊又近了一大截，往后不管生活里碰到顺心或是糟心的大小琐事，我第一时间都想要找叔叔倾诉闲谈，仿佛只要把心事尽数说给他听，郁结在心的烦闷就能烟消云散，整个人瞬间舒心安稳。叔叔还特意郑重和我说了一句记在我心底一辈子的话：“悦悦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叔，无论叔正在直播忙碌，还是闲暇休息没有开播的时候，你不用刻意等着我开播再来找我，往后但凡遇事，随时微信给叔留言就好。”朴实的几句话裹着满满的暖意，每每回想起来，心底都暖洋洋的。

转眼迎来我的十八岁生日，叔叔照旧准时给我发来生日红包，还再三叮嘱，这次的红包悦悦必须收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推脱客气。我拗不过叔叔的一片心意，乖乖收下了红包。最让我满心感动的是，这份红包卡在生日凌晨零点准时发送过来，我心里清清楚楚，叔叔是特意熬到零点卡点发送，就盼着我清晨一觉睡醒，打开手机第一眼就能看见生日惊喜。那一刻幸福感满满地萦绕心头，倘若叔叔没有从心底把我视作亲生闺女，又怎么会花费这般心思惦记我的生辰。

还有一回，我独自在家坚持康复锻炼，思绪忽然走神没有留意脚下，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在坚硬的墙角，顷刻间血流不止，偏偏家中空荡荡没有半个亲人陪伴。当时妈妈带着弟弟外出上篮球课程，孤立无援的我满心惶恐害怕。好在出门锻炼之前，我只是在叔叔直播间随口说了一句要起身活动，并没有退出直播间。慌乱之中我连忙摸过身旁的手机，急忙给叔叔发消息：叔，我把头磕破流血了，我特别害怕，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屏幕那头的叔叔立刻沉稳安抚：悦悦你别慌，不要害怕，看看手边有什么布料物件，赶紧拿来按压伤口止血。我应声照做，身边随手只有几件贴身衣物，来不及多想，抓起衣服紧紧摁在出血的伤口上止血。等到流血慢慢止住，我赶忙给妈妈发送消息，催促她尽快归家带我去往医院处置伤口。妈妈看到消息急忙回复：好，妈妈立刻往家赶，马上回去。我又惦记着妈妈开车心急容易超速出事，连忙叮嘱：老妈不用慌忙赶路，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不用着急。安顿完家人，我重新返回直播间，心里的恐惧感还没有消散，靠着叔叔的陪伴安定心神，叔叔就隔着屏幕默默陪着我，一分一秒等候家人归来。没过多久爸爸妈妈一同赶回家里，我和叔叔道别：叔，我准备跟着爸妈去医院处理伤口了。叔叔赶忙叮嘱：快去就医，好好处理伤口。去往医院之后，额头伤口缝合了三针，全程我咬着牙没有掉一滴眼泪。等到诊治结束平安回到家中，我第一时间给叔叔发微信报平安，告知他我已经平安到家、伤势无碍。这时叔叔才和我吐露真心话，当初看见我说头磕破流血的消息，他心里急得团团转，只不过为了稳住惊慌失措的我，才刻意装作镇定从容。

另有一天中午，妈妈临时外出办事没能按时回家，我独自在家没有着落，眼看着午饭没有着落。正巧我挂在叔叔的直播间闲聊，叔叔听闻我还没有吃饭，立马思索着帮我解决难题：“悦悦你稍等片刻，我之前听说用电水壶就能够煮鸡蛋，叔现在就去问问身边朋友具体的操作方法。”靠着叔叔远程一步步细致指点，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独立动手煮好了两个鸡蛋，顺利吃上午饭，心底满是收获成果的欢喜。爸妈回家之后听闻这件事，连连夸赞我能干懂事，我笑着告诉他们，自己原本完全不懂操作，全靠叔叔耐心远程教学。

时光悄然奔走，转眼距离我的二十岁生日越来越近，彼时我已经在网络上结识了雨儿、柔儿一众真心相待的好朋友。那日在她们的直播间闲谈，无意间聊起生辰将近，我随口说道马上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心里萌生了一个心愿，想要开一场生日直播，还想邀请叔叔来到直播间陪我过生日。柔儿当即十分赞同这个想法，我却又面露难处：“可是我说话口齿不清楚，也没办法开口唱歌烘托气氛。”柔儿贴心宽慰：“悦悦姐不用发愁，整场生日直播我来全权帮你主持把控流程就好。”我当即应允下来，打算亲手写下一段心里话，再交由雨儿帮忙代为朗读。二十岁生日当天，我借着直播间的舞台，第一次认认真真送给叔叔一首《父亲》。早在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叔叔就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亲生父亲的位置，他真心实意疼惜呵护我，我做错事时他会严厉指正管教，我取得进步时他毫不吝啬夸赞表扬，长久以来始终做我迷茫前路里的依靠，是稳稳托住我的主心骨。

过完二十岁的，叔叔暂时停下了直播的工作，因为常年高位截瘫，身体血液循环不畅，反反复复生成褥疮，需要入院住院治疗。从前叔叔和我闲谈时提起过褥疮的凶险，病情最重的时候患处骨头都裸露在外，后来靠着长久调养才慢慢愈合长肉，几十年反反复复被褥疮病痛折磨，听闻过往，我由衷敬佩叔叔骨子里的坚韧顽强。叔叔也坦诚和我说，褥疮一旦恶化严重，甚至会危及性命，所以必须入院系统诊治。自此我们的交流阵地从直播间转移到微信，每天互道一声早安，闲暇之余偶尔闲聊几句家常。叔叔住进医院之后，我特意和他约定：叔，往后每天清晨我都会准时给您发送早安消息，您可千万不要嫌我啰嗦厌烦，您和阿姨早就如同我的至亲家人，时时刻刻牵动我的牵挂。叔叔暖心回复：傻丫头，叔怎么会嫌你烦呢，你本就是叔的女儿啊。就这样我们日日早安问候，每周抽空深度谈心，时不时接通视频见面，日子平稳缓缓流淌。转眼迈入2023年，大年初九我才忙完手头琐事，夜里躺在床上，满心惦记许久未见的叔叔和阿姨，便编辑消息发送过去，问问二老近况如何。我坦言前几日缠身杂事没能及时联络，叔叔缓缓回复自身一切照旧，顺带提起阿姨动身回海南了。我连忙追问：阿姨是回海南老家过年待到正月十五吗？叔叔沉默许久才发来消息，阿姨身体查出病症，只有回到海南老家才能享受医保报销看病。我心头猛地一紧，慌忙追问阿姨得了什么病症，片刻之后叔叔无奈回话，阿姨乳房查出长了肿瘤。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击溃我的心绪，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当场红了眼眶落下眼泪，早在经年相处里，叔叔阿姨早就被我视作亲生父母。叔叔还和我说，约莫六月份他便动身前往海南，贴身陪伴治病的阿姨。从那天起，我坚持每天抽出时间陪叔叔聊天谈心，清楚他忧心阿姨寝食难安，我满心心疼如同父亲一般的他，一遍遍地柔声宽慰，祈祷阿姨能够顺利战胜病痛、早日痊愈。

一晃步入五月份，我如常来到柔儿的直播间闲谈，柔儿几番诚恳劝导我：悦悦姐，你和杨叔、阿姨互相牵挂，早就把彼此当成亲生父女母女，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正式认亲？眼下阿姨身患重病，倘若日后留有遗憾，你一定会懊悔当初没有定下名分。细细斟酌过后，我下定决心举办认亲仪式，动笔撰写认亲文稿，拜托柔儿帮忙在直播间代为诵读，柔儿爽快一口应下。我便静下心一笔一画动笔撰写认亲的文稿，字字句句都藏着我积攒多年的期盼与真心，写完之后又和柔儿细细敲定认亲的具体时日，几番商议过后，最终定下在五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于我的直播间里，郑重举行认亲仪式，正式拜认叔叔阿姨成为我此生唯一的干爸干妈。仪式开播的那一刻，积攒了数年的委屈与欢喜交织在一起，我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从初识识字、一路被悉心照料，我盼这一场名正言顺的认亲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在直播间众多亲友的见证之下，我哽咽着朝着屏幕大声呼喊：爸！妈！一旁的云姐连忙在公屏催促，让爸爸赶紧应声答应，平日里云姐向来称呼爸爸为哥，没过片刻，屏幕上跳出爸爸的文字：早就就是了。简简单单五个字再次击溃我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何其幸运，原本就有亲生父母全心全意疼我护我，如今又多了真心待我的干爸干妈，手握两份沉甸甸的父爱与母爱，我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直播结束下播之后，爸爸贴心和我叮嘱：“你阿姨性情内敛含蓄，不习惯旁人喊她妈妈。”我立刻懂事应允：“好，那往后我就改口喊阿姨为姨。”爸爸欣慰应了一声好。自此我正式拥有了干爸，平日里我们每天抽空闲谈分享日常，日子安稳又温暖。转眼来到六月十六号，爸爸要搭乘飞机动身赶赴海南，贴身陪护治病的姨。早在爸爸动身的前好几天，我就日日反复叮嘱挂念，一遍遍唠叨嘱咐，上飞机之后一定要和机组空姐沟通，尽量平躺休养，千万不能久坐，爸爸身体高位截瘫，长时间坐着很容易加重褥疮，我时时刻刻揪着一颗心。即便我日日絮叨反复提醒，爸爸从来没有半分厌烦，总是温柔宽慰我：乖闺女，爸都记牢了，一定会多加留意。除此之外我依旧放心不下，再三交代：爸登机落地、平安抵达住处都要第一时间发消息报平安，不然我整日悬心放不下。爸爸满口答应全都记在心里。抵达海南之后，爸爸所有心思都放在照料生病的姨身上，再也没有多余空闲像从前一样日日闲谈，我们便保留着每日清晨互道一句早安的习惯，我每隔十天左右主动问询一次二人近况。爸爸生怕我整日忧心牵挂，很多独自扛下的难处都默默隐瞒，直到往后心绪平缓，才慢慢把往事一一讲给我听。

岁月悄然流转迈入九月，连着好几日我心底莫名惶恐不安，心绪纷乱，总放不下远在海南的爸爸和姨。我坐在柔儿的直播间里满心发愁：“柔儿呀，我这几天心里总是慌慌的，莫名不安，不清楚我爸和姨近况怎么样了。”柔儿劝我：“悦悦姐，索性直接发消息问问杨叔。”我轻轻摇头：“再等等吧，我和爸爸约定好了十天联络一次，姨重病缠身，爸爸身心俱疲，我不愿随意打扰他。”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九月十五号中午，我刚刚热好午饭，还没动筷子，云姐突如其来发来消息：“悦悦，你干妈走了。”我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追问：“你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不可能的啊！”云姐难过回复，是刷到了爸爸发布的朋友圈动态。我慌忙点开朋友圈确认，手脚发抖，紧接着急忙给爸爸发消息求证，良久爸爸回了实情：是真的，你姨十二号清晨离世了。随后爸爸匆匆补充：暂且没法多聊，我马上要登机动身返回唐山。我急忙追问：爸是回唐山老家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我连忙叮嘱：好，落地务必第一时间报平安。一句回复过后对话就此中断，爸爸踏上返程的航班。我霎时间全无胃口，饭菜摆在桌边一口未碰，独自回到卧室呆坐着，压抑许久之后终于放声痛哭，噩耗来得太过仓促，我怎么都没办法接受和蔼的姨就这样离开了我们。深夜爸爸落地唐山发来信息告知平安到家，我强忍难过叮嘱：奔波一路辛苦了，赶紧找点吃食填饱肚子。爸爸应声说好。夜里十点多爸爸再次发来消息，说刚刚收拾完家里琐事，可那时我满心悲伤疲惫，早早入睡没有碰手机，直到次日清晨睡醒才看见留言，赶忙致歉：爸，昨晚我睡得太早，没能及时回复。爸爸温和回道：爸明白。

姨骤然离世之后，我把全部的心思与关怀都倾注在孤单的爸爸身上，知晓他深陷丧妻之痛、终日郁郁寡欢，我不停开导自己必须好好生活、振作起来，倘若我率先消沉垮掉，又有谁陪着孤寂的爸爸熬过难熬的日子。之后我们恢复每日聊天谈心，陪着爸爸一点点疏解心结，这样的相处一直持续到十月十一号夜里。那晚如常闲聊时，爸爸发来一条语音，听筒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哭声，听见哽咽的瞬间我的心狠狠揪紧，翌日便是姨离开满一个月的纪念日，我清楚爸爸积攒的思念与悲痛全部涌上心头，既心疼又满心担忧。我执意想要接通视频陪着他，起初爸爸百般推辞，顾虑男女之别，觉得多有不便，在我一次次恳切央求之下，爸爸终于松口接通视频。画面接通，我们隔着屏幕默默凝望，一言不发，唯有止不住的泪水不停滑落。良久我满心愧疚开口：爸，我这个女儿做得太差劲，在您最难熬的时候，没办法奔赴到您身边贴身陪伴、照料起居。爸爸抹掉泪水柔声宽慰：闺女，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能有你惦记陪伴，爸此生很知足，你就是爸贴心的小棉袄。听完这番话我愈发酸涩，哽咽着说想要为他唱一首《女儿心》，爸爸轻声应允：好闺女。那一晚我们长谈到深夜，直到看着爸爸疲惫沉沉睡去，我才不舍挂断视频通话。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继续陪着爸爸闲谈，爸爸缓缓说起在海南独居养病的心酸往事，话音落下我再次失声痛哭，心像被撕扯成碎片。爸爸说在海南陪护住院的姨期间，有一回突如其来高烧高热，姨躺在医院无法脱身，他独自住在出租的酒店里，身边没有半个亲友照料，只能强撑病痛孤身赶往医院输液治疗，连着好几日才慢慢痊愈，这件心酸过往他当时对所有人闭口不提。我哭着质问为何当初隐瞒实情，爸爸叹气道：闺女，爸哪里敢告诉你？我太了解你的性子，一旦知晓我和姨双双生病，你定然会哭闹着央求父母远赴海南，路途遥远加上你的身体不便，我怎么忍心让你奔波，平白给你和你的亲生爸妈增添负担。话音未落，爸爸又道出藏在心底最深的悔恨：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姨出院回家的那个雨夜，没能下楼去见她最后一面。那天姨从医院回到租住的房子，窗外大雨滂沱，我盘算着次日退掉酒店房间再搬过去团聚，万万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姨就骤然离世。倘若提前预知结局，任凭风雨再大，就算是爬行我也要连夜赶过去陪在她身边，到头来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能相见，等我赶到的时候，姨已经被抬上灵车，我像疯了一样扑向车子，不停哭喊，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听着爸爸字字泣血的倾诉，我心口阵阵发闷，一边心疼饱受煎熬的爸爸，一边深深思念已然远去的姨。我耐下心一遍遍柔声劝慰：“爸，姨已经走了，生死别离无从更改，您还有我这个女儿时时刻刻陪着您，您一定要好好振作，您是我最重要的依靠、我的主心骨，我不能没有您。”

“没办法的，你不是还有个闺女我呢？你得振作起来啊，我还需要你，你可是我的主心骨啊。”爸柔声回道：“放心，爸会慢慢好起来的，多给爸一点时间就够了。”我认真定定心神，又郑重补上一句：“爸你牢牢记住，不管往后发生什么，闺女一直都在，永远不会丢下你。”爸满是动容：“好闺女，这辈子能有你，爸真的太好了！”那一刻我满心迫切，恨不得立刻动身奔赴到爸爸身边朝夕陪伴，可身体的局限牢牢困住了我，只能满心酸涩无能为力。我一遍遍在心里暗自遐想，如果我能够稳稳独立走路，是不是就能如愿去往唐山陪在他身旁？可惜现实不如所愿，万般牵挂无处落脚，我唯有靠着日复一日的微信闲聊，句句走心的宽慰话语，稍稍抚平爸爸心里的孤寂与伤痛，往后我们的牵挂与谈心，也就依靠微信文字细细维系。

光阴悄然流转，转眼萧瑟的秋冬接踵而至。距离立冬还有几日的时候，我悄悄瞒着爸爸，在网购平台淘宝精心挑选礼物，最终敲定一双手工棉手套。下单之前我反复私聊客服仔细确认，再三问询手套表层是不是防滑面料，时时刻刻记挂着爸爸常年依靠轮椅出行，倘若手套摩擦力不足，外出转动轮椅很容易打滑摔倒受伤。客服细心回复手套防滑耐磨，还遵从我的嘱托，帮忙附赠一张手写小卡片塞进快递包裹里。等到快递顺利派送当天，我才慢悠悠给爸爸发去消息：“爸，下午抽空去快递站点取个包裹，是我给您添置的一双手套。”爸爸嘴上连连数落：“乱花钱干什么，爸手上还有手套能用，你平日里挣钱不容易，别白白破费。”虽说言语带着嗔怪，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爸爸内心早已欢喜万分，这是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实实在在给亲生一般的干爸置办礼物。

爸爸取回包裹之后，第一时间发来消息：“闺女，手套爸收到了，大小合身，爸特别喜欢，辛苦我的乖闺女了。”更让我心头暖暖的是，爸爸出门闲逛的时候，特意戴着新手套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拍下一张生活照发给我，照片里的他眉眼舒展，笑得像个收获心爱礼物的孩童。盯着那张照片，我的心底也漾起满满的欢喜与踏实。

日子伴着每日的寒暄缓缓向前，转眼就到了阖家团圆的新春除夕，这一年因为姨的离去，成了我和爸爸心底最难熬、最冷清的一个年。我们早早提前约定好，除夕夜准时连线视频，隔着屏幕一起守岁看春晚，边看节目边闲话家常，一路相伴直到整场春晚全部落幕才依依不舍。过后回想我满心懊恼，责怪自己太过粗心大意，原来那段时间爸爸腿部早已骨折受伤，除夕夜里没办法动身去往爷爷奶奶的房间团聚看节目，我居然半点都没有察觉异样。一直等到过完年过完初几，爸爸才轻描淡写告知我腿骨骨折的事情，细细打听才知晓，伤情早在我生日前几天就已经出现。一瞬间我恍然大悟，爸爸刻意隐瞒伤势，就是顾及刚刚经历丧妻之痛的我心绪好不容易趋于平稳，不想突如其来的伤病再让我忧心忡忡，毁掉新年的好心情，才硬生生独自扛过病痛，等到正月安稳过后才吐露实情。自此我和爸爸郑重定下父女约定，往后大大小小的琐事、身体病痛，无论好坏，绝不互相隐瞒，凡事坦诚相告。

匆匆送走寒冬，暖意融融的夏天如约而至，在亲生爸爸妈妈的陪同护送下，我终于踏上前往河北唐山的路途，如愿登门去往干爸家中，迎来我们线下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出发之前我悄悄筹备惊喜，没有提前和爸爸敲定具体抵达日期，一直等到车子快要驶入唐山地界，我才匆匆发消息：“爸，麻烦把家里定位发给我，我们马上进唐山了。”爸爸满是错愕，连忙回复：啥？你们居然都快要到了？我笑着回话：“爸没错，已经临近市区，快把位置发过来。”爸爸迅速发来定位，还反复叮嘱：“闺女，不许额外置办礼品，家里什么物件都齐全。”我嘴上乖乖应声答应，实则早在动身之前就提前备好了各样礼物。没过多久我再次报备：“爸，我们已经下高速。”爸爸连忙说道：“我抓紧把屋里空调打开，免得你们一路奔波受热。”我急忙阻拦劝阻，爸爸执意屋内闷热，我却满心担忧他的身体：“真的不用开空调，您耐热不怕酷暑，唯独受凉极易引发发烧，基本上每个月都会突发发热，我实在不忍心您为了迁就我们吹风受凉生病。”爸爸再三宽慰我不用担心，执意开好空调等候我们。

不多时车子停靠在爸爸家门口，是爸爸的老母亲、我的奶奶出门迎候我们。意外的温情扑面而来，我刚从车上挪下来，还没有坐上轮椅，奶奶就快步上前紧紧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份亲近格外戳心，此前我和奶奶从未有过任何交谈，仅仅是上次我网购棉手套一事，奶奶才知晓世上还有我这个干孙女。奶奶热情地和周边邻里介绍：“这是我儿子柏松的干女儿，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看望干爸。”听见这番介绍，我心里满是羞涩与欢喜。走进爸爸的卧房，爸爸望见我进门，眉眼瞬间盛满笑意：“悦悦来了！”可真正近距离看清爸爸模样，欣喜之余又涌上阵阵揪心，他的身体状态远比微信里描述的还要糟糕憔悴，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上半身尚且带着些许皮肉，两条腿却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不已。受制于我口齿表达不清的问题，面对面交流依旧靠着手机打字，我把想说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屏幕上，爸爸仔细阅读回复。因为返程赶回南京的行程早已敲定，我在爸爸家中仅仅停留短短二十分钟。

临别启程之时，父女俩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万般不舍萦绕心头，谁也无从预判下一次相逢会在何年何月。坐上车子，我的眼眶早已泛红，连忙编辑消息发给爸爸：“爸，我动身返程了，往后有空我一定再专程过来看您。”爸爸温柔回复安好，还不忘打趣：“之前再三叮嘱不让你买东西，怎么偏偏不听话。”我认真打字回话：“爸，闺女第一次登门探望，空手而来实在不合礼数，那条香烟是特意孝敬您的。”爸爸接着逗我：“那带来的白酒，又是留给谁的？”我笑着答复：“酒水是孝敬爷爷的心意。”一句话逗得爸爸开怀大笑。

人生路上我也曾犯下一桩追悔莫及的错事，一时糊涂险些惹得干爸心寒、决意和我断绝父女缘分，同时深深伤到亲生父母的心，具体的往事我不愿再多细说，只当作刻在心底的终身教训。万幸之后我放下身段诚心致歉反省，日复一日用行动改正缺点，干爸才慢慢放下心结原谅了我。那段时日爸爸接连几天沉默不回消息，刻意冷落疏远我，我日日惶恐不安，生怕就此失去来之不易的干爸，满心悔恨却无法更改已然发生的过错，唯有脚踏实地改掉自身毛病，用日复一日的踏实表现，一点点挽回父母与干爸的信任。

犯错过后没过几日，我的亲生爸妈无意间在短视频抖音刷到君子之家的相关日常，转头询问我是否愿意前往机构生活锻炼，我当即满心向往脱口说想去。爸爸立刻着手联络君子之家的负责人对接相关事宜，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远在唐山的干爸，干爸连连赞同。其实早在很早之前，干爸就反复提议，希望我能去往类似君子之家的公益机构，在集体生活里锻炼自理能力、磨炼独立性，只是彼时亲生父母始终顾虑重重，担忧我适应不了集体生活，也怕旁人指指点点笑话我，迟迟没有应允。经过我一遍又一遍恳切请求，软磨硬泡之下，父母终于松口点头同意，让我如愿踏入君子之家。

在我一次次恳切的请求与坚持之下，我终于如愿走进了君子之家。2024年8月16日，我正式入驻这个温暖有爱的大家庭。每天入夜之后，我都会准时找干爸闲谈日常，干爸时时刻刻惦记我的成长，常常叮嘱：“闺女呀，能得到这样宝贵的成长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你一定要踏踏实实好好表现，珍惜眼下的生活。”我认真回复：“爸您尽管放心，经历过从前种种错事，我早已看清许多人情事理，往后遇事沉稳三思，再也不会凭着一时冲动莽撞行事了。”干爸听完十分欣慰，连连应声叫好。

岁月缓缓流淌，转眼迈入十一月，某天干爸兴冲冲和我分享喜讯，说自己打算报名考取机动车驾驶证。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是埋藏在干爸心底多年的心愿，从前他还郑重许诺过世的姨，将来亲自开车带着她四处游览山水风光。纵使姨已经永远离去，考取驾照这件事依旧是干爸仅剩的执念与梦想。我连忙鼓舞他：“爸放心去考，等以后驾照到手，就开车带着我出门游玩散心。”干爸隔着屏幕笑得开怀，爽快应下约定。没过几日，干爸发来一张实拍照片，配图附带一行文字：这是我闺女给我添置的。点开图片，正是我早前专程买给他的香烟。我打趣发问：“爸，烟还没有抽完吗？”干爸暖心回复：“还剩不少呢，爸舍不得轻易拆开享用。”简简单单一句话熨帖了我的心房，眉眼不自觉扬起笑意。往后日复一日，我细细把在机构上课、做手工、和伙伴相处的大小琐事一一讲给干爸听，干爸耐心倾听，陪着我畅想往后的生活，偶尔清晨还会特意发来消息叫醒赖床的我。日子平平淡淡、安稳充实，可世事难料，命运总爱无端捉弄善良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骤然打破了平静。2025年二月份，干爸体检确诊患上癌症，报告单被他第一时间拍照发送给我。看见检查结果的刹那，我整个人瞬间崩溃，脑海一片空白，反反复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连忙发问：“爸，会不会是医院检查出错了？结果有没有可能误诊？”干爸语气沉重地回话：“没有弄错，病情属实。”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姨离世才短短一年多光景，厄运又落在干爸身上，这样的噩耗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之后干爸和我说打算动身前往北京，去往大医院再做一遍细致检查，我急忙催促：“爸尽快动身就诊。”干爸应允下来。干爸踏上去北京的火车那日，我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一路上不停发消息，时时追问车子行进位置。到了午饭时段，我准时叮嘱：“爸到饭点了，记得买点饭菜填饱肚子，千万不要饿着肚子赶路。”干爸宽慰我：“闺女不用挂念，我和同行的叔叔已经吃过饭，下午便能顺利抵达北京。”我继续嘱咐：“安顿好落脚的住处，务必第一时间和我说一声。”自此我们暂时停下闲聊，直到干爸平安抵达住所，才发来平安消息。我赶忙追问就医时间，干爸说明天一早去往医院问诊，我反复叮嘱第二天外出就医路上留心安全，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知我。

煎熬等到第二天夜里，我主动问询检查情况，干爸却告知已经动身回到家中。我满心疑惑，不解为何行程如此仓促，连忙追问医生给出的诊疗方案，干爸如实说后续需要入院化疗。听见化疗两个字，我的心猛地一沉，心里清楚需要化疗代表病情已然偏重，更明白化疗带来的恶心呕吐、浑身酸痛等副作用有多磨人，满心满眼都是对干爸的心疼。那一刻我暗自下定决心，等到夏天放假，一定要亲自奔赴唐山看望干爸，和亲生父母商量过后，爸妈体谅我的牵挂，点头应允了我的心愿。那段时间我整日郁郁寡欢，不停暗自发问，命运为何屡次苛待本就半生坎坷的干爸，明明一辈子饱经病痛磨难，晚年还要承受化疗的百般折磨。化疗副作用凶险，我日日担忧他瘦弱的身体扛不住治疗，夜里偷偷哭过无数次，低落的情绪也让机构老师和爸妈跟着忧心。冷静过后我不停劝慰自己不能一直消沉，唯有认真踏实做好手工活，靠售卖手工攒下零花钱，等到夏天去唐山的时候，给干爸添置合身的衣物。我在网上反复比对款式尺码，最终敲定计划，准备给干爸置办两身四季穿的新衣。

干爸化疗期间频频出现拉肚子、反胃呕吐、持续低烧的不良反应，隔着屏幕我心急如焚，却被身体束缚无法贴身照料，满心无助与煎熬。好不容易盼到盛夏，我如约踏上前往唐山的路程，再次站到干爸面前时，干爸强撑病痛展露笑颜：“闺女来了。”我轻声回道：“爸，我回来看您了。”闲谈过后，干爸侧身趴在床上，我把提前备好的衣服递到他手边，干爸笑着打趣：“你怎么清楚爸穿衣的尺码？”我偷偷偷笑，此前聊天我借机打听出他的体重，靠着体重数据对照尺码才选对衣服。闲谈中途，干爸提议：“闺女，咱俩比比谁的手掌更大。”我心里了然，干爸只是借着比手的由头，想要好好摸一摸许久未见的我。我们紧紧握着手，身旁的家人帮忙按下快门，定格下我们人生第一张合影，上回登门仓促，遗憾忘了拍照留念，这次我牢牢记在心里。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因为同行还有妹妹，行程受限不能长久留宿，即将离别上车的时候，我的眼眶通红酸涩，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坐在返程的车上翻看合影，眼泪又一次滑落，照片里干爸的目光完完整整落在我的身上，满眼藏着藏不住的不舍，我心头发酸，无从预知下一次相见是何年何日。

转眼来到十一月份，干爸发来一段心里话，瞬间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原来他早早开始从容交代身后事。干爸一字一句叮嘱我：“闺女你牢牢记住，往后倘若某一天爸再也没有回复你的消息，不要慌张哭泣，那便是爸离开人世了。你不许过度沉溺悲伤，一定要好好生活，坚持康复锻炼。”长长的嘱托字字戳心，我抱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次日来到机构，我依旧心绪低落，却不愿让老师和父母跟着发愁，老师们察觉到我的反常，轮番耐心开导劝慰。从这天开始我整日提心吊胆，只要干爸消息延迟回复，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唯有看见他发来只言片语，悬着的心才能安稳落地，确认他尚且平安。时光匆匆辗转迈入2026年，我依旧保持每日和干爸报备日常琐事的习惯，转眼临近五一假期，我又一次询问干爸当下的身体近况。我开口询问干爸当下的身体情况，干爸缓缓告诉我，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中，后续没有医治的办法了，还坦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一瞬间百感交集，心酸、难过、无助缠满心头，万般滋味堵在胸口无处倾诉。那日正巧我待在住处卧室，再也压抑不住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悲痛，独自一人放声大哭，整个人陷在无尽的哀伤里。

转眼到五月十三日，当天机构的老师们带队，我们一行人去往玄武湖外出游玩。中午大伙围坐在一起聚餐，人声喧闹，起初手机弹出消息提示，我误以为是机构群或者家人群的通知，便搁置一旁没有立刻查看。等空闲下来点开消息，发现发来消息的居然是许久不曾主动联络我的干爸，起初心里一阵欣喜，算下来干爸已经一年多很少主动发来消息。可细细读完内容，满心欢喜瞬间化为刺骨的酸涩，干爸开口问我索要详细地址，想要提前给我寄来饱含牵挂的念想物件，字里行间藏着他的顾虑，担心哪天骤然离世，再也没有机会亲手寄送心意。身处热闹的聚餐场地，周遭全是欢声笑语，我却再也绷不住情绪，当场崩溃落泪，明明知道在众人面前落泪不合时宜，可汹涌的难过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自此之后，干爸渐渐不再回复我的任何消息，无论我日复一日发送日常琐事、暖心叮嘱，还是拨去一通通视频电话，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再也等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复，就连最简单的一个字都等不来。我心里清楚，干爸是刻意疏远，想用慢慢断联的方式，让我一点点放下、慢慢淡忘他。可这份跨越网络、朝夕相伴数年的父女情早已刻进骨子里，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这位待我胜过血亲的干爸，心底时时刻刻都在刻骨思念。我依旧坚持不停给他发消息、拨打视频，哪怕接通之后迎来他一句斥责、一句埋怨，我也满心知足。

万般牵挂无处安放，五月二十八日，我添加了干奶奶的微信，往后固定每周两次，小心翼翼向奶奶打听干爸的身体近况，靠着零星的消息稍稍慰藉思念。可残酷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六月五日上午，干爸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奔波受限的我，终究没能赶去唐山，和疼爱我的爸爸见上最后一面。撕心裂肺的痛楚萦绕周身，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源源不断的心疼与遗憾，日夜折磨着我。

往后岁岁年年，从前每日报备日常、互道早安的日常再也不会有了，但干爸给予我的温暖、教会我的坚强，会陪着我走完往后一生，这份没有血缘却胜似骨肉的父女缘，我会好好珍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