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卢锋）

想写就写

我的高考，跌宕起伏。

7岁起，我就喜欢学习汉字、汉诗、汉词，当然，也喜欢阅读《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作品，哪怕这些名著的版本是竖排版的，是繁体字。

我再喜欢文学，也没用。

高一结束，选科。我的父亲说，你中考数理化考得很好，总分也是优秀的，还是选理科吧。

父亲的权威，是我特别害怕的权威。

于是，我上了胡集中学高二理科班。我们这个班，大多数同学的中考总分超过了当年海安中学、曲塘中学、李堡中学录取分数线。我的分数是班上的顶尖分数。

父亲的话，不敢不听，他是一名物理老师，总是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贯穿在课堂教学中，贯穿在家庭教育中。

多年以后，我能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因为，古语有云，“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历史上的文人，就是“文科人”，部分文人认不得自己，动不动就想着“以天下为己任”，结果，结局不妙。

父亲不准我选择文科，强令我读理科。我也有我的选择。一边，偷偷买文学作品阅读，一边上课听讲，考试保持了年级前十名。

在当年的高考前夕，我被父亲撕碎了所有书籍。

因为，6月下旬的一天中午，他从老家到学校来上课，经过学校大门口，门卫喊：“卢老师，这儿有你儿子卢锋的挂号信。”

父亲把挂号信拆了。里面是西南某省级文学刊物寄来的两本样刊。

傍晚，我在父亲宿舍吃晚饭时，父亲将两本样刊甩在我的饭碗旁，严词厉色地说：“过去，有人利用小说反党，你现在有本事啊，还写个小说攻击我，怨我对你的棍棒教育。”

他这一说，我的叛逆心陡增。

高考失败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要学文科，父亲不准。

高考失败，父亲依然不准我学文科。

他对我的母亲说：“宁可把他送去社办厂上班，也不准他读文科。”

其时，我的二伯父在无锡轻工业学院担任领导，胡集镇要办一家食品厂。计划经济时代，设备购买要有计划，人员培训要有路径，镇上工办主任丁兆稳找到我父亲，对我父亲说：“卢老师，你的二哥卢坚在无锡轻工业学院当领导，现在，我们镇上要办个食品厂，想请你帮着去找找你二哥，他在省轻工业厅有当厅长的战友，他们学院还可以帮着培训食品厂的技术员。”

父亲一听，说：“行，我明天去无锡，但是，到时候培训技术员，我的小儿子卢锋算一个。”

丁兆稳说：“行，肯定的。”

父亲提要求是有底气的。胡集历史上创办的缫丝厂、丝织厂、地毯厂，都是因为我的二伯父大力支持，才能办起来的。

父亲去了一趟无锡，讲了家乡要办食品厂，二伯父一口应承。父亲要二伯父和镇领导强调一下“要把我的侄子卢锋安排进食品厂做技术员”，二伯父也答应了。

父亲从无锡回来后，洋洋得意地告诉我的母亲：“这次去无锡，不仅帮胡集谈妥了办食品厂购买设备的事，也谈妥了卢锋工作的事。”

哪知，我的母亲板着脸说：“你一定要按你的意志给‘细薄刀儿’安排未来，你觉得他能安心做食品厂的技术员？”

“细薄刀儿”是母亲一贯对我的称呼，深深的母爱在这个称呼中，最小的孩子谓为“细”。

父亲默不做声了，他真心不想让我的母亲着急。

1982年的10月底，我作为社会青年，又进入母校胡集中学读书了，插在文科班。

这个班上，应届生有50多人，插班生有40多人。

学文科，我也不自信，虽然是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热爱。

我上课基本不听讲。历史课，地理课，我从前翻到后，从后翻到前，把4册《中国历史》和两册《世界历史》当故事阅读，把两本《中国地理》和两本《世界地理》也当成故事阅读，然后自己梳理重要知识点，做成了厚厚的笔记。

不是老师讲得不好，是时间不等我。

因为，父亲同意我理科改文科时，说了一句狠话：“再给你最后一次参加高考的机会，你这次选择考文科，考不上，你没有机会再参加高考了。”

悲壮，让我等不及老师按部就班的讲课。

因为是理科改文科，1983年4月底，我要参加预考。预考结束后，我回家了。

等待预考成绩的日子里，特别焦虑。

焦虑来源于信心不足，毕竟，我才上了6个月文科班，班上同学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学文科的时间长。

焦虑还来源于不甘心，毕竟，自己语文一贯学得不错，数学有理科生的基础。

欣喜的日子终于盼到。1983年5月14号，父亲从学校下班回家了。他一脸喜色地告诉我的母亲：“卢锋预考过关了，比分数线高了80多分。”

父亲对我说：“去学校吧，你们那个文科班预考结束后，剩下30多个人参加高考，班上不拥挤了。”

我说：“不去了，你带回来的成绩单里，我的预考成绩最差的是英语，100分只考了21分，我自己在家学英语。”

父亲咧了咧嘴，说：“随你！”

1983年的5月15日，我将自己的“教室”搬进了外婆家。

外婆家就在我家300米处。外婆家其实没人住了，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只不过，先去世的外公下葬了，后去世的外婆没到去世两周年，棺材尚未下葬。

外婆的棺材架在两张高脚凳上，靠在东墙边。

我在西墙边搭了一张铺，在北边靠窗口的位置，把外婆用过的陈旧的梳妆台收拾干净，做了书桌。

51天，我把当年高中学习英语的一本书——《高中英语代用教材》，从前到后，每个字母、每个单词、每个句子都记入了大脑。

1983年7月15日，是个星期五，我又走进了高考考场。

我的考场在明道小学。桌子低矮，坐着答卷，腿都必须蜷曲着。第一门语文考试结束时，双腿麻木到无法站立。

7月15日、16日、17日，三天考试，每天早晨，自己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从乡下赶到考场。中午，在明道小学校园内的树下，我用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就着“黄猫糕”充饥。

当年的作文题是看图作文。图，是漫画，漫画下方的文字是“这下面没水，再换个地方挖”。题目要求，先写一段300字以内的说明性文字，向没看过这漫画的人介绍画面内容，不能写成诗歌或抒情散文。再根据漫画内容，自拟题目，写一篇800字的议论文。

一短一长，现在想来，约等于当下参加公务员考试考申论。

高考结束，回家了，心，没有忐忑。因为我实现了参加高考考文科的愿望。

在等待公布高考成绩的日子里，我基本没有焦虑。

有一天，父亲回来说：“王校长（指时任胡集中学校长王敬山）组织毕业班老师摸排了一下，看今年哪些学生能考上中专、大专、大学，文科班学生，你排到第12名，你基本要落榜了。”

听他说完，我还是没有焦虑。因为，那时候，像胡集中学这种学校的文科班，一年有两三个人能考上中专、大专，已经是过硬的高考成绩了。我总共学了几个月文科，能排到第12名，已经可以了。我的心里是得意的。

那时，高考志愿是在高考分数出来之前填报。填报志愿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填报的都是大学中文系，当然，乱填的，苏州大学中文系填在第一个，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填在第二个，四川大学中文系填在第三个。

乱填，有填着玩的意味。

高考成绩出来了，其它学科的成绩均在我的期望值里，唯有英语成绩超出了我的期望值，考了71分。

1983年9月，我成了苏州大学中文系的一名新生。

作者简介：卢锋，海安资深新闻人，曾担任《海安日报》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