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九十四）

梦想

沈安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只鹤的翅膀。

箭从骨头缝里穿过去，血顺着白羽毛往下淌，雪地上红了一片。

鹤没叫唤，就是拿眼睛看他。那眼睛不像鸟，像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干粮。卖了这只鹤，镇上的药铺老板能给他半年口粮。他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

“算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把鹤塞进怀里，顶着风雪往回走。拔箭的时候，鹤疼得扑棱，他一巴掌按住它的脑袋。

“别动，再动你这条膀子就废了。”

鹤真就不动了。他撕了条破布，把伤口缠上，又舀了碗稀粥搁在它嘴边。

鹤低头啄了两口，抬头看他。

“看什么看，吃你的。”

半月后鹤好了。

沈安把柴房门打开，鹤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扑扇两下翅膀，扭头看他。

“走吧，别让人再逮着你。”

鹤飞走了。

当天夜里，有人敲门。

沈安开门一看，是个女人，穿一身白棉袄，脸上冻得发青。

她说自己叫素衣，走迷了路，想在这儿借宿一宿。沈安让她进了屋。他一眼就看见她右手腕上缠着布条，位置跟那只鹤的箭伤一模一样。

他没问。第二天一早，素衣走到墙角那台破织机跟前。

“我用这个抵住宿钱。”

沈安差点笑出来。那织机是他娘留下的，木头都朽了，他自己都不会用，一个外乡女人能织出什么来。

素衣坐下来就开始织。她的手快得很，沈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都花了。那丝线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上下翻飞，他连影子都跟不上。天黑的时候，一匹锦织完了。

沈安伸手一摸，愣住了。那布滑得像水，凉得像月光，他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屋里没点灯，可那匹锦自己在发亮。

“拿去镇上卖。”

素衣说完这话就回屋了，脸色白得像纸。

第二天沈安抱着锦去了镇上。绸缎庄的老板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拿手搓了又搓，用牙咬了咬，又把布举到太阳底下看。

“你哪弄来的？”

“我家织的。”

老板二话没说，掏出十两银子拍在桌上。

沈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扛着一袋米、两斤肉、一壶酒回了家。

素衣没吃他买的肉，就喝了一碗粥，又坐到了织机前。

素衣一天织一匹。村里人眼红得不行，跑来偷看。

可趴在窗户上啥也瞧不见，素衣织锦的时候不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就听见织机响。

沈安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素衣的脸一天比一天白，到第五天，嘴唇都成了灰的。

那锦上开始渗血丝，一根一根的，夹在丝线里头，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拿剪子铰下一小块布头，扔进灶膛里烧。

布没着，冒出一股白烟，烟里飘出一根羽毛。

他把羽毛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第六天晚上，沈安喝了两碗酒，走到织机跟前。

“别织了。”

素衣没抬头。

“恩还没报完。”

“我不要你报恩。”

素衣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动。

“你救了我的命。山里规矩，救命之恩不还，魂魄不安。”

沈安蹲下来，看着她。

“你拿命给我织布，这叫报恩？”

素衣没答话。织机响了一整夜。

第七天，素衣织完了最后一匹。她从织机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沈安跑过去扶她，她推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扣。

“这个你贴身戴着，以后百病不生。”

她又指指那匹锦。

“这些够你过日子了。”

沈安没接玉扣。

“你别走。”

素衣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跟他救的那只鹤一模一样。

“我本来是山里一只鹤，修炼百年，才修成人形。你救我一条命，我还你七匹锦，两清了。”

沈安还要说什么，素衣往后退了一步。

她整个人开始变。棉袄塌下去，胳膊变成了翅膀，脸上长出了白羽毛。眨眼之间，一只白鹤站在屋子中间，翅膀上还缠着那布条。

鹤看了他一眼，撞开窗户飞了出去。天上全是星星，鹤越飞越远，最后看不到了。

沈安站在窗户跟前，站到天亮。后来他卖了几匹锦，买了二十亩地，盖了三间大瓦房。村里人问他，你那个媳妇呢？

他说，走了。去哪儿了？他没答话，摸了摸胸口那枚玉扣。

后来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的时候，他都会在院子里撒一把谷子。

麻雀来吃，喜鹊来吃，就是没有鹤来。他也不等了。该报的恩报完了，该还的债还完了。

人家做鹤的都不欠他，他做人也不能老惦记着。

兴安岭老人常说万物皆有灵性，牛马最懂人心。

几十年前，青山村发生过一件奇事，一头老死的耕牛临死闭口不食，深夜托梦救了主人一家，还揭穿了邻居藏了十几年的黑心秘密。

早年间青山村有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姓李，村里人都叫他老李。

老李家境贫寒，父母早逝，孤身一人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三十岁那年，他咬牙凑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从集市买回一头黄牛。

这牛体格温顺，勤恳能干！从此陪着老李春种秋收耕田，拉车一陪就是整整十五年。

村里人都爱使唤牲口，干活累了就打骂，唯独老李不一样，他心地善良，从来不舍得苛待这头老牛。

农忙时节，牛累得气喘吁吁，老李就主动停下农活，割最嫩的青草，挑干净的井水喂他。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特意给牛棚铺厚厚的干草，夜里还要起身两三遍检查老牛会不会受冻。

逢年过节，家里有粗粮、麦麸，他都先拌给老牛吃，自己常常啃野菜窝头充饥。

十五年朝夕相伴，老牛通了人性从不调皮捣蛋，更不会偷懒耍滑。老李孤单的时候，就坐在牛棚跟老牛说话。不管是生活的委屈，还是种田的难处，都会轻声倾诉。

老牛总是安静低着头，轻轻蹭他的手背，仿佛真的听得懂人话。岁月匆匆，老牛慢慢老去，腿脚越来越迟缓，再也拉不动犁耙耕不动田地。本该安享晚年的老牛，却突然生了病。

整日窝在棚里，不吃不喝，日渐消瘦。村里有个贪心的邻居王五心眼极小，见老李的老牛老弱多病干不了活就上门撺掇："老李，这老牛已经废了，留着只会白费粮草。不如杀了卖肉还能换点钱财，补贴家用。"

老李当场就红了眼，厉声回绝："这牛陪我吃苦半辈子，是我的老伙计。就算饿死老死，我也绝不会伤他分毫。"

王五被怼得无话可说，心里却暗暗记恨，又偷偷打起了坏主意。几日过后，老牛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这天夜里，老李守在牛棚，一夜未眠又累又困，不知不觉趴在牛槽边沉沉睡去。就在夜半三更夜深人静之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老李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的老牛眼神温和缓缓走到他面前，开口发出低沉的人声："主人，承蒙你十五年善待！我无以为报。明日我便离世，你切莫伤心落泪。屋后老槐树下，三尺黄土之下，我为你留了安家钱财。"

老牛顿了顿，语气陡然严肃道出惊天秘密："切记，挖宝之时，务必深夜独行！千万不要让邻居王五看见。当年你父母离世，家中积攒的银两并非丢失，是王五趁乱偷偷偷走藏了起来。他一直嫉妒你忠厚老实，踏实过日子。"

话音落下，老牛转身消散。老李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看着奄奄一息已然断气的老牛瞬间泪如雨下。半辈子相依为命的老伙计走了。可梦里的画面老牛的话语字字清晰，绝不是幻觉。

第二天白天，老李强忍悲痛，悄悄稳住心神，没有对外透露半句。等到深夜，月色昏暗，全村寂静无人，他扛起锄头，独自走到屋后的老槐树下。

按照梦中老牛的指引，往下深挖三尺泥土松动之后，果然露出一个老旧的陶罐。打开陶罐的瞬间，老李瞬间愣住。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银元铜钱，正是父母当年莫名丢失的全部积蓄。

原来当年王五偷走钱财后，害怕被人发现，不敢随意挥霍，悄悄埋在了老槐树底下。

这些年，他一直盯着老李，就是怕老李偶然挖出钱财，所以才总想着算计老李劝他杀牛换钱。

而这头老牛常年呆在院子屋后，亲眼目睹了王五埋钱的全过程，默默记了十几年。直到临终之际才托梦报恩，帮主人寻回遗失多年的家产，揭穿了王五的丑恶嘴脸。

老李找回钱财，心中又感动又气愤。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陶罐当众对质王五。人证物证俱在，王五百口莫辩。偷窃邻里钱财，心怀歹念的丑事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全村老少纷纷唾骂王五忘恩负义，贪心歹毒，从此没人再愿意与他往来。

王五名声尽毁，终日活在众人的指责之中，下场凄惨。

而老李靠着失而复得的钱财翻新了老屋，置办了良田日子越过越红火。他始终铭记老牛的恩情，每年清明都会到老槐树下祭拜，感念一牛知恩图报的真心！

世间万物皆有灵！

畜生尚且懂得知恩报恩！可有的人却贪得无厌，忘恩负义。善良从来不会吃亏。善待生灵，终被生活温柔以待。

兴安岭老一辈种地的老人，口口相传下来一个老故事。

现在的人天天能看见彩虹，觉得稀松平常。可没人知道，早年间，天底下压根就没有这种彩色的光景。

以前的天特别单调。晴日就是一片惨白，阴天就是漫天黑灰，山是土色，树是青色，放眼望去，平平淡淡，半点花样都没有。

谁也想不到，如今雨后这道好看的彩虹，是七条人命换来的。

上古有一年，天降大灾。

也不知道是天河哪里出了岔子，雨就跟倒盆子似的，没日没夜往下泼。

寻常下雨，下一天两天也就歇了。可那场雨，硬生生连着下了三个月！

我的天，那日子真没法过！

山洪一波接一波冲下来，河堤塌了，田地淹了，家家户户的土屋被泡得垮了大半。好好的村落，变成了一片水汪汪的烂泥潭。

老百姓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粮食烂在地里，存粮早早吃光，老的小的只能躲在高处的山石上，天天望着黑压压的天发愁。哭的、叹的、绝望的，遍地都是。

最可怕的是，这雨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乌云死死扣在头顶，风狂雨骤，水势一天比一天大。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整个凡间，就要被大水彻底淹干净了。

天上的神仙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没人敢动手管！

老话讲，天道有变，凡人仙神都不敢违逆。天河漏水是天定的异变，谁敢强行去堵、去拦，就是逆天行事，下场只有魂飞魄散。

于是，满朝天神，全都冷眼旁观。

唯独天上管云霞的七个小姑娘，心软。

她们常年看着人间百姓勤恳过日子，春种秋收，老老实实谋生，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看着无辜的世人遭此灭顶之灾，七个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了。

大姐看着下方一片汪洋，心里疼得厉害。

她跟六个妹妹说，苍生太苦了。天神不管，天道不饶，可我们不能看着凡间所有人，就这么白白淹死！

大家心里都清楚后果。

以身镇雨，就是赌上自己所有的仙根、性命，从此世间再无这七位仙子。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救人，哪需要什么犹豫的！

趁着风雨最盛、大水最凶的时候，七个姑娘手牵着手，直直冲进漫天风雨里。

她们并肩站在云天之上，用自己的身子，硬生生挡住倾泻不止的天河大水。

把千年攒下的所有修为，全部迸发出来，凝成一道巨大的光墙。

那一刻，真的太震撼了！

肆虐了三个月的狂风，突然就静了。

没完没了的暴雨，瞬间就停了！

压在天地间的层层乌云，慢慢散开了。

久违的阳光，终于落到了破败的大地上。

活着的老百姓，看着雨停天晴，一个个瘫在地上，又哭又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谁也不知道，救了所有人的七位姑娘，撑不住了。

为了堵住这场天灾，她们耗尽了所有气力，仙身一点点消散。

她们舍不得刚刚获救的人间，舍不得这些淳朴的百姓。

最后，七个人残存的所有神魂，化作七种浅浅的颜色，弯成一道长桥，轻轻挂在了雨后的天空上。

这就是人间第一道彩虹。

故事一代代传到今天，也就有了规矩。

所以你看，彩虹从来只出现在大雨过后。

无风无雨的好天气，永远看不见。因为它本来就是为了终结风雨、拯救苦难而生的。

而且彩虹从来留不久，亮一会儿就悄悄消失。

哪有什么永恒的绚烂啊。不过是七个姑娘拼尽一切，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点温柔罢了。

活到现在我们才明白。

每一次雨过天晴的彩虹，都不是普通的风景。

是七个勇敢的姑娘，替世间所有人，扛下了一场灭世风雨。

唐开成年间，有个叫金刚仙的僧人，来自兴安岭，住在清远峡山寺。

他精通梵语，能弹动舌头、摇响锡杖来咒物，没有不应验的。

他善于囚禁鬼魅、束缚蛟龙，只要振锡杖一声，立刻就能召来雷电劈下。

有一天，峡山寺有个叫李朴的木匠，拿着斧头砍大树，打算把木头割开做船。

他忽然登上山，看见一块大石头上有个洞，洞口趴着一只大蜘蛛，腿伸开有一丈多宽。

那蜘蛛来回奔走，咬断草木，把洞口堵住，然后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只听树林里发出声响，一阵猛烈的吼叫传来。

木匠害怕了，爬上一棵树偷偷观察。果然看见一条双头蛇，身长几十丈，扭曲着身子，怒气冲冲地环绕着蜘蛛洞，两个头分别朝向两边。不一会儿，它朝东的那个头猛地一甩，吸走了堵在洞口的花草，一下子全弄干净了。

然后它又转回朝西的那个头，瞪大眼睛，张开大嘴，对着蜘蛛猛吸。蜘蛛飞奔出来，用腿撑住洞口，喷出毒液，那毒液像火一样，喷在蛇的咽喉上，又喷向蛇的眼睛。蛇被毒得晕了过去，过一会儿又苏醒过来，抬起头又要吸蜘蛛。

蜘蛛还是不见，继续喷毒，蛇终于倒在洞口，死了。

蜘蛛跳出来，顺着蛇的肚子爬进去啃咬，把蛇的两个头都咬断了，然后吐出丝，把蛇整个裹成一个囊，自己跳回洞里去了。

木匠看得目瞪口呆，回到峡山寺，把这事告诉了金刚仙。

金刚仙就请木匠带路去那个洞看看。他摇动锡杖念起咒语，蜘蛛果然从洞里出来，趴在他面前，像听命于神灵一样。

金刚仙用锡杖去碰它，蜘蛛立刻就死在洞边了。

到了夜里，金刚仙梦见一个老人捧着一匹布帛来到他面前，说：“我就是那只蜘蛛，还会织布。”

老人向金刚仙行礼说：“我愿意把这些布献给您做法衣。”

说完，老人就不见了。金刚仙醒来，发现布帛就在身边。

那布精美奇巧，不是世间蚕丝能织出来的。金刚仙就用它做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尘土污垢都沾不上去。过了几年，金刚仙要去东北番禺，打算乘船回兴安岭。

他来到峡山金锁潭边，摇着锡杖大声念咒，对着潭水施法。不一会儿，潭水竟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了潭底。他拿一个澡瓶伸下去，一捞，有一条三寸来长的小泥鳅跳进了瓶里。

金刚仙对众僧说：“这不是泥鳅，是龙啊！我就要去海门了，准备用药把它熬成膏，涂在脚上，渡海就像走平地一样。”

这天夜里，有个穿白衣服的老头，提着一个可以转动的酒榼，找到寺里一个叫傅经的人，对他说：“我知道金刚仙喜欢喝酒。这个榼子分两边，一边是好酒，一边是毒酒。这酒榼当年晋朝皇帝用来毒死牛将军的。现在我出黄金一百两送给您，请您帮我用这酒毒死那个僧人。他无缘无故捉了我的儿子，要熬成膏，我恨他入骨，痛彻心髓，只是没办法对付他。”

傅经贪图钱财，收下了黄金和酒，学会了转动机关的方法，就去找金刚仙。金刚仙刚把酒杯端到嘴边，忽然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跳出来，伸手打翻了他的杯子，说：“这酒是龙派来毒害师父的！”

金刚仙大吃一惊，立刻抓住了傅经。傅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招了出来。

金刚仙问那个小孩：“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小孩说：“我就是当年那只蜘蛛。如今已经脱离了畜生的恶业，投胎做人，已经七年了。我的魂魄比常人略微灵通一些，知道师父有难，所以灵魂出窍赶来相救。”

说完，小孩就不见了。寺里的僧人们都很同情那条小龙，一起请求金刚仙放了它。金刚仙不得已，只好把那条小泥鳅放回了潭中。后来，金刚仙果然乘船回了兴安岭。

远古之时，天地间一片幽暗，寒风如刀，万物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不知温暖为何物。那时的人类，茹毛饮血，畏惧黑夜，更怕猛兽侵袭，生命脆弱如风中残烛。

在兴安岭之巅，住着一位名叫“燧明”的火神，他是太阳遗落在人间的火种，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他见人间疾苦，心生怜悯，便想将光明与温暖赐予众生。

可天火至刚至烈，若直接坠落人间，必会焚毁万物。燧明火神思索再三，决定以身试法，将自身的烈焰炼化，褪去狂暴，只留下温柔的暖意。

他摘下自己的一片心火，化作一颗晶莹的火珠，悄悄投向人间。火珠落地，并未燃起大火，而是化作一簇跳动的、温暖的小火苗。

人类初见这簇光，既好奇又恐惧。有一位勇敢的少年，伸手靠近，只觉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冷。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引到枯木上，枯木瞬间燃起，照亮了黑夜，烤暖了洞穴。

人们围着火堆，第一次感受到了光明的力量。火，驱走了野兽，煮熟了食物，治愈了寒冷，更让分散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有了家的温度。

可火也有脾气，若人类不懂珍惜，肆意妄为，它便会发怒，烧毁山林。燧明火神便化作一道火光，在人间留下启示：火是守护，亦是考验，唯有心存敬畏、懂得节制，方能长久拥有这份天赐的温暖。

从此，火便成了人类最亲密的伙伴。它是文明的起点，是希望的象征，每一次火焰跳动，都是远古神灵对人间温柔的守护。

很久很久以前，雅鲁河水波悠悠，岸边住着一户姓马的人家。老两口无儿无女，日子过得清苦却安稳，马老头每日挑着沉甸甸的货郎担，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花线，老伴则守着家里的小院，洗衣做饭、打理家务，把小日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

老两口天生一副软心肠，待人最是和善厚道。过往赶路的行人、挑担的商贩，路过他家门口，总能讨上一碗热茶，寻个阴凉处歇脚，夫妻俩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端茶递水，半点厌烦之意也没有，十里八乡的人，都夸马家老两口是顶好的人。

这一日，天朗气清，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马老头正挑着货郎担在路边吆喝，迎面走来一位妇人。那妇人眉眼温婉，肌肤白净，衣着素雅，周身透着一股祥和之气，像极了庙里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

妇人停下脚步，挑了一把木梳子，付过钱后，又格外塞给马老头两棵水灵灵、白胖胖的大白菜，菜帮子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马老头连声道谢，把大白菜小心翼翼放进货郎担里，挑着担子满心欢喜地往家赶。可走着走着，他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压得他脚步踉跄，腰杆都快直不起来了，心里暗暗纳闷：不过两棵白菜，怎会这般重？

他寻了一处平坦的路边停下，气喘吁吁地揭开货郎担的盖子，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方才的两棵大白菜没了踪影，担子里竟安安稳稳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约莫三四岁光景，眉眼弯弯，一看见马老头，立刻脆生生地齐声喊道：“爹！”

这一声“爹”，喊得马老头又惊又喜，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他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顾着连连点头。

他赶紧盖好货郎担，小心翼翼挑起担子，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跑，还没进院门，就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瞧瞧，我给咱们家挑回两个活宝贝啦！”

老两口满心欢喜收留了两个姑娘，慢慢才知晓，姐妹俩并非寻常孩童，姐姐是山间蘑菇投胎，便取名蘑菇姑娘，妹妹是仙草灵芝转世，取名灵芝姑娘。

说来也怪，姐姐蘑菇姑娘长相粗陋，肤色暗沉，五官平平，妹妹灵芝姑娘却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莹润，笑起来如同春日暖阳，模样俊俏又惹人怜爱。看着妹妹人见人夸，蘑菇姑娘心里渐渐埋下了嫉妒的种子，整日里看着妹妹不顺眼，满心的怨怼与不甘。

这天午后，阳光温热，姐妹俩一同来到雅鲁河边的水井旁洗衣裳。

井水清澈见底，像一面明亮的镜子，倒映出两人的模样。蘑菇姑娘看着水中自己平庸的样貌，再瞧瞧身旁灵芝姑娘娇美的容颜，心里的嫉妒瞬间翻涌上来，又羞又恼，一股恶念猛地涌上心头。她趁灵芝姑娘低头搓衣不备，猛地伸手，一把将妹妹狠狠推进了深深的水井里。

水花四溅，灵芝姑娘来不及呼救，便沉入了井底。等到蘑菇姑娘回过神来，心里又慌又怕，却终究没敢声张。

老两口发现灵芝姑娘不见了，四处找寻，最终只在井边看到散落的衣物，老婆婆当即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整日以泪洗面；马老头也满心悲痛，却无处诉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发出一声沉重又悲凉的长叹。

那日，马老头失魂落魄地来到井边挑水，刚放下水桶，一只羽毛艳丽、叫声清脆的花雀子突然从井边飞了出来，绕着马老头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声声鸣叫带着无尽的依恋，听得马老头心头一酸。

他望着花雀子，哽咽着轻声说道：“花雀子啊花雀子，你若是我的灵芝姑娘，就钻进我的袖筒里，跟我回家吧。”

话音刚落，花雀子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果真轻轻巧巧飞进了马老头的衣袖里。马老头又惊又喜，连忙护着衣袖，快步回到家中，把花雀子轻轻放在桌上。这花雀子通人性，每日里在屋里蹦蹦跳跳，唱起清脆婉转的歌儿，歌声温柔动听，总能驱散老两口心头的悲伤，忘记整日的辛劳疲惫，小院里终于又有了些许生气。

可这份安宁，终究没能长久。第二天一早，蘑菇姑娘坐在镜前，拿着梳子慢悠悠地梳头，心里正得意。桌上的花雀子突然对着她喳喳直叫，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气恼：“不害羞，不怕丑，用我的梳子梳狗头！不害羞，不怕丑，用我的梳子梳狗头！”

蘑菇姑娘一听，顿时恼羞成怒，气得满脸通红，扬起手就朝着花雀子狠狠拍去。可怜的花雀子来不及躲闪，一下子就被拍死在了桌上。

马老头闻声赶来，看着桌上没了气息的花雀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又一次无奈地摇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不忍心，小心翼翼把花雀子埋在了自家的田地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几年光景，埋着花雀子的土坟上，竟慢慢长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小树。这树非同一般，竟是一棵摇钱树，风一吹，树枝晃动，金灿灿的铜钱就簌簌往下掉。老两口喜出望外，每日轻轻抱着树身摇一摇，落下的铜钱足够一家人吃喝不愁，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蘑菇姑娘看在眼里，嫉妒得红了眼。这天，她趁老两口不在家，偷偷溜到田里，也紧紧抱着摇钱树使劲摇晃。可万万没想到，树上没有落下半枚铜钱，反倒落下无数浑身带刺的板栗球，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脸上，扎得她浑身是伤，疼得嗷嗷直叫，狼狈地蹲在地上哭喊。

气急败坏的蘑菇姑娘，心里的恶念再次爆发，她跑回家找来一把锋利的板斧，冲到摇钱树旁，不管不顾地抡起斧头，几下就把这棵神奇的摇钱树砍倒了。马老头回来看到倒地的摇钱树，看着女儿这般歹毒，满心失望，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他舍不得丢弃这棵带着灵芝姑娘念想的树，便捡回粗壮的树枝，精心做了一个鸡鸭笼，把家里的鸡和鸭都养在里面。

说来神奇，自从有了这个鸡笼，家里的鸡鸭格外能下蛋，白天捡满一筐鸡蛋，晚上又捡满一筐鸭蛋，多到老两口吃都吃不完，还能拿去集市换些米面。蘑菇姑娘看着眼馋，心里又打起了坏主意。

一天，她趁老两口出门串门，偷偷溜进院里，从鸡笼里捡了几个圆滚滚的鸡蛋，兴冲冲跑进厨房，往锅里一打，哪是什么鸡蛋，竟全是腥臭难闻的鸡屎！蘑菇姑娘又气又恶，当场就把鸡笼砸得稀烂。

马老头和老伴回家，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蘑菇姑娘屡教不改、心肠歹毒，满心都是无奈与寒心，马老头只能又一次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捡起鸡笼剩下的一截树枝，又细心打磨成一个圆圆的洗衣棒槌。

老婆婆拿着这个棒槌去井边洗衣服，神奇的事情再次发生：棒槌在她手里轻轻舞动，竟发出清脆的歌声：“溜当当，溜当当，我帮老娘洗衣裳，洗干净，绳上晾，锦上添花放红光！”

不过片刻，脏衣服就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上，还泛着淡淡的柔光。

蘑菇姑娘见了，心里越发嫉妒，也抢过棒槌，跑到井边洗衣服。可棒槌一到她手里，舞动起来就变了调子，冷冷唱道：“溜当当，溜当当，衣裳锤成烂囊囊！”

不过几下，好好的衣裳就被锤得破烂不堪，成了一堆碎布。

蘑菇姑娘又气又恨，一把抢过棒槌，扔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至此，蘑菇姑娘嫉妒成性、心狠手辣，做事丧尽天良，早已无可救药。天上的观音娘娘目睹了人间这一切，不忍善良的老两口受尽苦楚，更不忍灵芝姑娘含冤不得安息，当即下凡雅鲁河岸边。她怒斥蘑菇姑娘的恶行，念其屡教不改、恶贯满盈，当即命天兵将她打入地狱，交由阎王严加惩治，又特意吩咐阎王，让善良的灵芝姑娘重返人间，再次投胎到马家。

没过多久，老婆婆果真怀上了身孕，十月怀胎，顺利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娃，模样和当年的灵芝姑娘一模一样。老两口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热泪盈眶，满心都是欢喜。

从此，灵芝姑娘陪在老两口身边，乖巧懂事、孝顺善良，一家三口守着雅雅河边的小院，过上了安稳幸福、和和美美的日子，再也没有过半点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