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死社稷"的台前幕后

山之阿

"君王死社稷”的台前幕后

一一大明天子的十张面孔(五)

王维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而我却偏偏做不到，一旦觉得有些说法不地道，就一定要去理论。只因今年第一场杏花春雨送来春的请柬，便赶赴江南在"欸乃一声山水绿"中游走，更巧的是邂逅一挚友在杭州入境，我们一起饮茶沽酒、棋牌博弈游玩了近两个月余。 要么，朱皇帝们的那"几张面孔"早该画上句号了。

我从不否认，大明王朝在中国历史上显赫的地位，更坚信大明朝奠定了当今的中华版图。只是接受不了把大明天子吹捧到天上的说法。什么朱元璋得位最正"开局，凭着一只破碗"，等等。那只讨饭的破碗，是广成子的"翻天印"，还是姜子牙的"打神鞭"，若朱重八没参加红巾军，没有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和徐达、汤和、常遇春和蓝玉这些文臣武将，他拿着那只豁边的破碗，就能建立一个崭新的大明王朝。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朱元璋建政后最最卖力的就是经营他的家天下，造"鱼鳞册"清查全国土地，分封子侄为各省藩王;造"金册"统计全国人口，并限制经商和农耕人口流动。要饭的流浪汉做了皇帝，就听不得"民重君轻"的圣人之说了，大成殿供奉千年的孟老夫子也立刻被扫地出门。这位太祖爷似乎告诫臣民，你该干嘛就干嘛，千万不要生别的心思。天下，是俺老朱家的，是老朱家的私人财产。他下令在老家凤阳修皇陵，皇帝名号一直封到了他的上三辈祖宗。他的子侄更是享受天下人供养，史料载洪武初仅有58人的朱家藩王，到了崇祯吊死媒山受供养的皇族竟有20万人之巨。朱明王朝建立后，別说百姓中下层官员的生计，也没有得到根本保障。官员们宁冒"剥皮揎草"、"凌迟""抽肠"的凶险，也敢去觊觎六十两的银钱。这么极端狠辣的严刑峻法都杜绝不了贪腐，其中原因只有一个，朱皇帝的俸禄满足不了官员开销，朱氏一族才是最大最无耻的贪官。他只允许他自家人为所欲为，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心思。明史记载，七品知县海瑞，在母亲六十岁生日时，也只能割上三斤牛肉(海瑞是回族)祝寿。我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大明王朝是给中国带来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还是提升了那个时代蓬勃向上的民族精神。以特务、宦官为亲信治国的专制至极的封建王朝，有什么值得一哄而上为他叫好的呢？

我一直认为，即便朱家子孙践行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也不过是一种职业行为，要主宰天下就该有此担当。朱棣移都北京后，最西北的卫所(边防军营)在兀良哈，最东北的卫所在奴儿干都司。即现在的俄罗斯境內的唐努乌梁素海和黑龙江入海口的库页岛。那么，距北京城不到百公里的居庸关，或百里之外的山海关、喜峰口能算国门吗？真正守国门死社稷的是于谦、胡宗宪、余大遒、戚继光和孙承宗、熊廷弼与袁崇焕。用最简单的常识和逻辑判断比较，大明天子脸上的金粉是很难粘得牢的。

近百年来"两岸三地"史学家都有一个共识，万历一朝是明代灭亡的开始。按照朱元璋最初的顶层设计，内阁拟票与司礼监批红制度，太监的权力不亚于内阁权力，內阁的权力仅仅是承报建议或意见，朱皇帝们只需在"选择题"框上划对错，即可。劳心费神的事儿自然有人去做。万历继位时刚满十岁，李太后与掌玺太监冯保又都支持张居正，加之张太岳的一条鞭法行之有效，国库充盈民生富庶朱翊钧几乎成了摆设，张居正的"相权"大过了皇权，万历几乎在压抑与管教中长大，从小就埋下嫉恨的种子。万历十三岁那年，小太监偷偷弄来一个青楼唱曲的供小皇帝取乐，这件事惹恼了李太后，她吓唬朱翊钧在这样下去就废掉他，最后逼万历写下了"罪己诏"方才做罢。张居正病逝不久，万历立即派锦衣卫抄了张家，就差点没把故太师掘墓鞭尸挫骨扬灰了。张家被抄出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余几万两。张家人被囚在张府月余，直到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上吊自尽了，万历对张家的火气才慢慢平息下去。万历怠政，确兼户部堂官掌管钱粮。二十五年不上朝理事(金庸考证他在深宫抽大烟)，管他江淮水患，西北地震，北边鞑靼与辽东战事，让天灾人祸自生自灭吧，只要自己能落得清闲自在，能加税收银子就成。最近有人说，朱翊钧不理朝政并非躺平，定陵棺椁中的朱翊钧两条腿骨长短不一，这位伟大的天子身体不好，还能战胜顽疾，运筹帷幄赢了"三大征"，这样奇葩的结论实在可笑至极。万历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十六岁偶幸宫女所生，一个是二十多岁后由郑贵妃所生。长子朱常洛次子朱长洵。万历十分喜欢朱常洵，更兼肖贵妃不断吹枕边风，废长立幼差点成了定局。最后李太后拿出"起居注"，朱常洛的身份才得以确立。

朱常洛实在没有做皇帝的福气，登基坐上龙椅仅仅28日，便离奇地龙驭归天大行西去了。这位一月天子竟留下"廷击"、"红丸"和"移宫"三大疑案。

1620年，朱常洛长子朱由校称帝年号天启。父亲不被万历帝看好，朱由校也疏于学业，但他却独具匠心。15岁的天启皇帝在位七年，干的最起劲的一件事就是做木工，他制作精巧,用漆独特，家俱样品，在琉璃厂都卖得上好价钱。朱由校还发明过一种"折叠床"。 天启帝把政务、军务一股脑地交给魏忠贤处理。这位魏忠贤早年就是个泼皮无赖，因还不起赌债才净身入宫，又因与天启乳母客氏对食，慢慢升至掌玺太监，大权在握的魏忠贤人称"九千岁"。甚至连镇守辽东的督师袁崇焕也为其建生祠。不然，辽东军晌军需物资得不到及时补充。左都御史杨涟、朝臣左光斗上书弹劾魏忠贤，魏阉看到天启皇帝并不在意，即令锦衣卫将上书者关进诏狱，把他们打的皮开肉绽，铁钉惯耳，惨不忍睹。辽东经略熊廷弼因不买魏忠贤的账，也被魏阉污名陷害"传首九边"。近期有的视频作者美化魏阉，把他说成是抗衡文官集团的有效势力。文官集团最开始出现在主夸大明王朝的视频里，给人的感觉这个"集团"好像能左右大明政权一样。这里的文官集团指的是东林党，是由顾宪成贬官后在无锡张泾创办的东林书院。这位主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先贤志士，是近代史上不可多得的思想家。这座谈不上宏大宽敞的院落门楣上，有着极其醒目的一付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仅凭深深镌刻在对子中的家国情怀，孰优孰劣孰是孰非则一目了然。

可惜沉溺在精细木工器具制造中的皇帝，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倡导科技的带头人，甚至连大国工匠的头衔都安不上。在內忧外患愈发失控中，这个做了七年八级木匠的皇帝终于夭折。

1628年十七岁的朱由检终于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了。

　　中国历史上任何王朝兴衰的周期率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必然性。

著名学者夏坚勇老师评价明朝皇帝说，明代的皇帝，大体上是麻布袋草布袋，一代不如一袋。到了正德皇帝时，开国之初那种叱咤风云雄视高远的自信已消磨得差不多了。金庸大师说得更直接，明王朝到了崇祯执政时，已是一辆散驾的破车，什么时候倒下只是个时间问题。

不想多谈崇祯却总也绕不过去。朱由检励精图治，十分勤政，甚至连大年三十都在批阅奏章。他忙得一蹋糊涂，拼命想办好国家大事，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好色，连绝代风华的陈圆圆都被拒之门外;而他却残忍嗜杀，暴躁多疑，所行之事大多是可憎可恶可悲可怜可叹，可偏偏在亡国之日又可圈可点。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君主被俘或被杀的很多，临危自杀的却仅此一人。初登大宝时，清算专权奸宦，起用袁崇焕，除弊兴利，中兴大明，本来有个良好的开端。只可惜没过两年他却又自毁长城。他的愚蠢与偏见将中兴之臣、治国能臣杀的杀、罢的罢，将一批亡国之臣像走马灯般换来换去。"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大学士，十四个兵部尚书。他杀死或逼得自杀的督师或总督，除袁崇焕外还有十人，杀死巡抚十一人、逼死一人。(金庸语)"他曾手持天子剑登上北京城墙上，号令守城军民抵抗皇太极的八旗兵。同时下旨曰，上城抵御清兵者每人赏银十五两，等到清兵被袁祟焕杀退之后，竟装聋作哑不去兑现。他那把天子剑，没有沾上一滴鞑掳之血，在李自成杀进紫禁城时，他却砍向了自己的妻女。唯一能让后人眼睛一亮的是，他有位心甘情愿陪他一起上吊的太监王承恩。这个王承恩后来被顺治葬在了思陵(崇祯陵)的山脚下。王承恩为大明王朝的谢幕凭添出一曲凄凉的挽歌，同时也折射出满清政权为缓解民族矛盾的政治智慧。

应该说，经过张居正改革的那段时光，中国的确是全世界最先进、最富强的国家。中国经济得到迅速发展，手工业和技术非常先进。崇祯二年五月初一，一场日食徐光启与钦天监进行辩论，钦天监的近士出身们否定徐与窦玛利推算的历法，骂徐光启与洋人沆瀣一气是数典忘祖。《崇祯历书》虽在崇祯支持下出版了，也仅仅是出版而已。崇祯太忙了，他忙于应付李自成、张献忠和皇太极，这才是压在大明头上的乌云。什么几何、定律现代科学理论，这些都是奇技淫巧。封建皇权至上同时也弄脏了所谓传统文化中最纯粹的东西。

有位学者说崇祯煤山自尽后，朱家子孙朱由崧、朱由榔个个都是铁血儿郎。那就一起走近甲申年的初春去看看。崇祯吊死煤山后，朱明王朝仅仅是国都与几个重镇被大顺军占领，像西南、华南、中南、江南及中原大部分区域仍在明代守将和藩王手中。仅拱卫南都归史可法节制的宿迁、淮安、盐城和扬州四镇就有60余万人马，武汉左良玉也拥有80余万明军，加上福建两广总计有二百多万将士。此时驱逐李自成占领北京的八旗兵，加上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和其他降兵也不超过30万人马。在明末藩王中，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鲁王朱以海和桂王朱由榔都是继位人选。凤阳总督马士英、前太常寺少卿阮大铖和前礼部左侍郎钱谦益，展示了一场立君为贤和立君为亲的比较。此时史可法正在"江北四镇"布署对清兵的防务，并未参与立哪路藩王为君的商议。一代奸雄马士英、阮大铖，认为福王朱由崧胸无点墨好控制，于是在南京朱由崧粉墨登场了成了南明小朝庭的"弘光皇帝"。这个朱由崧当皇帝的时间仅有大半年，这期间干的最起劲的一件事，就是发动老百姓抓蛤蟆配制春药，因此他得了一个"蛤蟆天子"的称号。多铎的兵马饮马淮河时，弘光皇帝到也坦然，反正这个皇帝也是捡来的，玩一天算一天。皇帝这样玩，臣子也没闲着。反正防务交给了史可法，守得住守不住那是史可法的事情。马遥草的诗文书法都说得过去，阮圆海的《燕子笺》、《春灯谜》等剧作在当时文坛上也算佳作。这俩二货一起结伴去秦淮河寻欢作乐。可"秦淮四艳"中的李香君，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为奸佞献技。孔尚任剧作《桃花扇》写的就是这段往事。剧中的那句:"桃花扇底送南朝"，成了那个时期最真切的写照。

孔尚任总不会抹黑老朱家吧。

在"扬州十日"、"血洗江阴"、"嘉定三屠"之后，关外少数民族推翻了明王朝建立了大清政权。随之进行的"剃发"、""易服"、"屠城"和圈地，对大明来谂，即是亡国也是亡天下。值得庆幸的是，汉民族文化的溶合性十分强大。满族慢慢被汉族同化掉了。剃了发换了衣冠后，满族的语言文字却渐渐消失了，满清皇族勋贵倒成了汉字书法家。征服者最后拜倒在被征服者的民族文化之下。在清末民初，梁启超提出了中国的概念(不然驱逐鞑掳后东北还要不要了)，蒙满汉藏回同属中华民族，赋予了清王朝与明王朝一样的历史地位。

有位学者考证：明代前期版图1100万平方公里，明代后期仅能管辖东北和西藏却失去了西域，版图面积仅剩下400多万平方公里;清王朝最鼎盛时版图面积达1380多万平方公里。左宗棠在收复伊犁后上奏清廷:"昔日疆域，故土新收"，于是西域回归中华正式更名新疆。

改朝换代总是充满着血腥的杀戮，秦将白起号称"人屠"，曾下令活埋同是汉人的赵国降兵四十余万人。片面地偏激地夸大或抹黑某时段的历史，很难得到客观公正公平的结论。同理，只念叨南京大屠杀对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血债却只字不提;或者说对岳飞、于谦被杀害，只找秦桧、万俟卨和石亨、徐有贞等算帐，这样的族群是不会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真正的民族脊梁从来都不是皇权的主宰者，是那些在民族危亡之际甘洒热血的风骨和殉道者。"邯郸梦古今同，荣华易去，青山处处英雄冢""。

历史是一面镜子，可以让人鉴过去、知未来。只有真正践行"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执政为民，国富民強"，才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着眼点与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