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津门三叠:笑影·旧巷·药香</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06-05</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文/旴江源</p><p class="ql-block">图/旴江源/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阳光,像一首舒展的诗篇,透着灵动与暖意。我和老伴儿随一众京城的银发老友,踏上了前往天津的旅程。这并非一时兴起的游赏,倒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怀旧——去寻一寻相声里的笑声,古街上的旧影,还有那药香深处的百年光阴。</p><p class="ql-block"> 旅游大巴在京津高速上疾驰,窗外的景象从帝都的恢宏,渐渐换作了津门的烟火。安顿好住处,我们便直奔此行第一站——地处天津新世界百货商厦附近的尊悦茶苑。都说天津是“相声之都”,既来了,当然要听听最地道的味儿。</p> <p class="ql-block"> 茶苑的布置,简朴得很。没有大剧院的豪华繁复,没有炫目的声光电,只有一方高起的戏台,台下密密地摆着茶几方桌。座位倒也分个雅俗:最前面一排是真皮沙发的“雅座”,后面是方凳“普座”。我们这些老人,不在乎座位的软硬,图的是那份自在与随性。每人面前一杯明亮的茶汤,碟子里搁满葵花籽,空气里弥漫着茶叶与茴香混合的气息——这便是听相声的“标配”了。</p><p class="ql-block"> 登台的艺人,多是些生面孔的年轻后生,算不得名角大腕。可他们一登台,一亮相,一张嘴,那股子精气神便冒了出来。说、学、逗、唱,四门功课,样样了得。一个捧,一个逗,三翻四抖,包袱一个接一个,砸得又脆又响。我们这些“银发族”,平日里在家多是安安静静的,此刻却全没了矜持,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满堂的笑声,像是要把那小茶苑的天花板掀翻。不知不觉,一个时辰的光景,几段相声说完,竟觉意犹未尽。这大约便是相声的魅力了罢——它不端着,不藏着,只用最朴素的言语,把生活的诙谐掰开、揉碎,直往你心坎里送。</p><p class="ql-block"> 趁着歇场的工夫,我随手翻看桌上的宣传活页,上头写着:在网络平台关注茶苑并点赞,便可领取一份礼品。我半信半疑地试了试,但总不得要领。工作人员见状,忙帮我在手机上一阵操作,果然领到了一对小巧的竹制快板和一枚冰箱贴。老伴见了,顿时兴致盎然。散场后,她竟大大方方地走上戏台,学着方才艺人的模样,有板有眼地打起了快板。那“嘀咯嘀咯”的声响,虽不甚熟练,却也清脆悦耳。我赶忙举起手机,“咔嚓”几声,为她留下了几张“登台献艺”的珍贵影像。</p><p class="ql-block"> 走出茶苑,太阳正高,老伴儿手里还摩挲着那副竹板,嘴里念念有词。我不禁想,这笑声与快板声,也许不只是片刻的欢愉,它们更像是这座城市递给生活的一张名片——告诉人们,日子再平常,也总能寻出些乐子来。</p> <p class="ql-block"> 午后,我们去了古文化街。此地座落于南开区“津门故里”的牌坊后面,与不远处高耸的现代楼宇形成奇妙的对照。那里是“效率”与“高度”的森林,而这里,是“烟火”与“温度”的故乡。一脚踏入,仿佛时空错位,回到了旧日的天津卫。</p><p class="ql-block"> 街道古朴而狭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一直延伸向海河岸边。街巷连着弄堂,弄堂又套着小院,曲径通幽,引人探寻。两边是清一色的老式铺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虽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奇异地不觉得嘈杂喧闹。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卖,也没有高音喇叭的轰鸣。店主们悠然坐在柜台后,游客们轻声细语地漫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自然、祥和,仿佛那熙攘的人流只是无声的默片,唯有古旧的建筑在低声诉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店铺最密集的,当属古玩和与之相关的行当。玉器、瓷器、字画、钱币,林林总总;装裱、修复、鉴定、篆刻,一应俱全。更有天津地方文化的招牌——“泥人张”的彩塑,个个栩栩如生,眉目传情;“杨柳青”的年画,色彩明艳,画里画外都是吉祥的寓意。这些稀奇古怪的文玩字画,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也嗅到了一股从历史深处飘来的墨香。</p><p class="ql-block"> 其次多的,要数吃食铺子了。天津的土特产,三步一小店,五步一大店。十八街的麻花,有金黄的、有什锦的,大大小小,码放得整整齐齐;耳朵眼的炸糕,外酥里糯,甜而不腻;还有驴打滚、绿豆糕、柿饼子……各色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真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口舌生津。</p> <p class="ql-block"> 而在这市井的繁华深处,却藏着几处令人肃然起敬的所在。有那香火缭绕的天后宫,保佑一方水上平安;有那幽深的通庆里建筑群,印刻着昔日的繁盛。然而最让我心头震颤的,是在古文化街与大狮子胡同转角处,竟遇见了严复先生的雕像。</p><p class="ql-block"> 先生身着长衫,安坐于扶椅之上,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望向那海河的入海口。他身后是一面青砖大墙,上头镌刻着他翻译赫胥黎《天演论》时的警句。最醒目的,便是那八个大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站在这雕像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周遭是热闹的、闲适甚至安逸的古文化街,而这位思想界的巨擘,这位在天津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国闻报》创办人,却曾在这片土地上,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时代强音。</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城市的性格,本就是多面的。它有茶馆里逗你发笑的诙谐与通透,有古街上煎饼果子的温热与日常,更有像严复这般,于时代洪流中睁眼看世界、以文字为刀斧的清醒与脊梁。“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曾无言惊醒了沉睡的雄狮,激励了无数求变的国人。它不仅仅是一句译文,更是一种民族在危难关头被重新点燃的精神之火。而这火种,就是在津沽大地上,被一位孤独的先知顽强地守护与播撒。</p><p class="ql-block"> 在海河畔回望这条长长的古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我想起那些在茶苑里让我们开怀大笑的相声艺人,想起在古街上悠然生活的天津百姓,也想起这位曾在这里伏案疾书的思想者。喧嚣与静谧,诙谐与深沉,安逸与忧患,如此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天津独特的文化肌理。然而,这一日的行程至此,似乎还缺了点什么——那便是开篇时提到的“药香深处的百年光阴”。</p> <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们便奔着这缕药香而去。目的地是位于西青区大明道京万红厂区内的中药酒文化博物馆,也称“乐家老铺沽上药酒工坊”。车子渐渐驶离市区,高楼稀了,视野阔了,仿佛正从市井烟火走向岁月深处。</p><p class="ql-block">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郭的年轻姑娘,人长得清秀,讲解也利落。她领着我们步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长长的历史墙。我这才知道,达仁堂与举世闻名的同仁堂,竟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清康熙八年,乐显扬在北京创立同仁堂;两百多年后,民国三年,乐家老铺第十二代传人乐达仁跨海河而至,在天津创办了达仁堂。一个“仁”字,分驻京畿与津门,如同中医药这条根脉上盛开的两朵奇葩,竞相绽放,却又共同书写着这个行业的辉煌。</p><p class="ql-block"> 穿过时间的走廊,便一头扎进了中药材的浩瀚世界。几百平方米的大厅里,弥漫着<span style="font-size:18px;">中草药的清香,</span>陈列着形形色色的药材与标本,蔚为壮观。有我们这些老人再熟悉不过的日常之味:车前草、枸杞、金银花、蒲公英、鱼腥草……它们像老朋友一样,让人感到亲切。也有素来只闻其名、难见其面的珍品:上了年份的人参,须眉毕现;灵芝如祥云般铺展;何首乌憨态可掬;冬虫夏草静静地卧在丝绒匣中。然而,真正让我心头一紧的,是那些已被明令禁止入药的濒危之物——穿山甲的鳞片、羚羊的犄角、犀牛的头角,以及那两架完整的虎骨与豹骨标本。</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架虎骨前,久久挪不开步。森森白骨,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威猛姿态,仿佛下一秒便会呼啸而出。那是一种来自荒野的、原始的威压与杀气。我忽然有些悲欣交集——悲的是,万物有灵,人类曾因一己之需将它们逼至绝境;欣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终于懂得让这些生灵安息于展柜而非药臼。若不来此地,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一味药的背后,竟牵动着如此复杂的生命伦理与历史纠葛。</p><p class="ql-block"> 最后的展馆,是关于典方与药酒膏剂的。一溜长长的柜台,铺陈着各朝各代的手书药方。有现代的,也有明清时期的。那些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老辈郎中的虔诚与认真。好几张珍贵的方子被玻璃罩着,导游说它们价值连城,是镇馆之宝。比如源自东汉吴普“黄连解毒膏”改良而来的京万红软膏组方,已被列为“国家秘密级技术品种”,受中药保密配方制度保护。还有上世纪60年代由老中医吴香山献方、经系统化研制定型、代号“5470”的方剂,竟被国家列为战备药品。</p><p class="ql-block"> 正是在这里,我被补了一课:什么叫“局方”?导游笑盈盈地解释:经过官方认证、有历史沉淀的药方,便是局方。如今市面上同名的中成药常有多个厂家生产,效果却参差不齐,奥妙便在于此——药名相同,有“局方”二字的,如同汽车里的高配版,疗效更有保障。我听罢连连点头,这道理朴素,却道出了中医药传承的精气神。</p><p class="ql-block"> 移步展厅深处,眼前的景象让我仿佛置身于暗香浮动的酒庄,又像穿越回了旧时的药工坊。两侧的展柜里,摆满了达仁堂常年生产的各类药酒样品——茵陈酒、三鞭酒、参茸酒、追风活络酒、益肾液、国公酒、风湿液……市面上能见着的药酒,这里几乎都能找到。一瓶瓶一字排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场无言的陈列。厅中央长条展台上则是那些早期生产膏剂的工具和器皿,有的已成了老古董,有的早已被现代工艺取代。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两列并排的十几口陶瓷大缸。导游说,这些大缸全是从宜兴用紫砂泥烧制、千里迢迢运来的,最大的能装下一吨药酒,最小的也能盛下750公斤。它们在这里静静地站了上百年,釉面却依旧宝光莹润,看不见丝毫岁月皴裂的痕迹。我忍不住伸手轻轻一触,指尖传来一片微凉的、沉静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导游领着我们走到最角落的一口大缸前,忽然压低了声音:“这里面装着的,就是闻名遐迩的虎骨酒。”</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愣住了。不是早已禁止生产了吗?</p><p class="ql-block"> 她笑着解释:“这是公司在2014年封存的最后一缸虎骨酒,准备百年之后再启封。到那时,它就不再是药品,而是中药生产发展历史的实物见证,是企业文化传承的重要信物。”</p><p class="ql-block"> 我绕着那口大缸缓缓走了一圈。它不声不响,却又仿佛在诉说着千言万语。一缸酒,封存的不只是药香,更是一个行业对历史的敬畏、对未来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博物馆里足足待了两个多小时。导游讲得细致,我们听得认真。走出大门时,五月的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我竟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一场绵长的梦里醒来。那梦里,有百年前渡海而来的乐家传人,有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药方,有紫砂大缸里静静发酵的岁月,也有一缸被刻意封存的、等待百年后重新打开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又想起了昨日在海河畔的那个念头。是的,这座城市的性格,本就是多面的。它有茶馆里的笑声,有古街上的烟火,有严复的沉思,更有这药香深处的坚守与传承。喧嚣与静谧,诙谐与深沉,安逸与忧患,如此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天津独特的文化肌理。</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便是天津——她从不刻意向你炫耀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在海河的臂弯里,在历史的潮汐中,在药香弥漫的岁月里,迎接着每一个“适者”,也包容着每一个凡人。</p><p class="ql-block"> 而那些笑声、那些烟火、那些思想,还有这一缕穿越百年的药香,终究会像海河的水一样,默默流淌,汇入更广阔的江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2026-06-05 北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b><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者简介</span><b style="font-size:22px;">】</b></p><p class="ql-block"> 易殿群(网名: 旴江源) 江西省广昌县人, 大学文化 ,武警上校警衔。曾长期在武警消防部队服役。后转业地方工作。2018年退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