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就像一件手织毛衣,偶尔触到线头,总是忍不住生出扯一下的念头。<br> 周末,与爱人到景德镇老城区闲逛。从麻石弄进去,七拐八绕穿过刘家弄民窑遗址,不觉已到昌江边上。指着眼前的那座昌江大桥,爱人问:过了桥是不是就到了河西老汽车站?<br> 过了桥,岂不就是河西?老汽车站,这绺藏在记忆深处的线头,蓦地一下被寻见,儿时那些在二姑家欢闹嬉戏的时光,亦就像抽茧剥丝般扯起铺开。 暑假的傍晚最值得期待。盼了多日,二姑爷开的班车总算进了村。二姑爷早年在部队里当汽车兵,退伍后进了景德镇汽车站做班车司机,没过几年又把全家都搬到了市里,过上了“镇巴佬”的日子。<br> 就晓得二姑爷会来接我下镇。次日草草扒了几口早饭,便去村口等二姑爷开车门。门一开,蹿上“引擎盖专座”,心也跟着飞去了镇下。<br> 出天宝、过鹅湖......车行何家桥,总算上了柏油路。再往前,新厂、里村、广场......路愈行愈宽,车也愈来愈多,水泥洋房更是愈来愈密,镇下就是比乡下热闹。<br> 正看不够时,车子已经驶上了昌江大桥。不用二姑爷提醒,我清楚地记得,过桥就是河西,再沿林荫路跑个下坡,汽车站就到了。 进站、停车,表弟奀华早在站内候了多时。车门一开,上来扯着我就往出站口跑。<br> 上午十点多,车站里面正是热闹时分。发车坪上,汽车停了一长溜,这一辆开出去,那一辆又补进来,满耳都是发动机轰鸣声。候车厅里,提包的、挑担的,男女老少混处在一起,你讲安徽话、他操浙江腔,南腔北调糅杂成嗡嗡一片。<br> 站外同样热闹。“流水的”旅客养活的何止那些“铁打的”饭店旅社,树荫下堆成小山的西瓜摊,一副挑子挑着就来的清汤担,四个轱辘推着叫卖的冰棒车......镇下的喧闹,实在胜过乡下万倍。<br> “两包酸梅粉。”小商铺前,奀华递过去两角钱,转过头对我说:“晓得你要来,我妈给了两块钱,过会儿咱们再去吃清汤。” 一人一包酸梅粉,我俩顺着路沿边吃边逛。小人书摊前得停一下,《霍元甲》《陈真》就摆在显眼处,实在挪不动脚。舀一勺酸梅粉,翻几页小人书,惬意得很。<br> 清汤担靠着书摊,招呼一声就是。《陈真》看完,清汤也就熟了。表弟提醒,刚出锅的清汤烫得很,得先拿勺子搅一搅,将猪油渣、榨菜丁和虾皮搅散搅匀,等会儿吃起来才不烫嘴、更入味。按表弟说的,轻轻舀起一枚,薄如蝉翼、鼓胀剔透,吹一吹入口,满嘴滑嫩、满口鲜香。听“镇巴佬”的果然没错,哪怕才到镇下没几年,一样的懂吃会恰。<br> 吃完清汤,蹿到车站售票厅看下大钟,时间过得真快,不觉已经是十二点了。奀华说,今天家里弄红烧肉,二姑让我们早点回去,吃完中饭,下午再去少年宫。 <p class="ql-block"> 少年宫在金鱼山,抄小路十来分钟就到了。果然同奀华说的一样,少年宫真大、真气派呀!生平第一次在一栋大楼里面,见到那么多供人玩耍的教室,除了几间认得出的图书室、乒乓球室,还有那铺着地板,装了一墙明晃晃大镜子的;支着鼓、摆着琴的;铺了一地汽车、飞机模型的,统统叫不上名字,搞不清用途。奀华说,别看这么多好玩的,没学校老师带队,谁也不能随意进去。好在操场上面还停有一架直升机,不仅可以随便看,还可以爬到里面去随便玩。话没说完,就又拉着我往操场上跑去。</p><p class="ql-block"> 果然是一架真的直升机。看我有些发懵,司机家的孩子果然不一般,开门、落座、推驾驶杆......奀华的一套动作有模有样,羡煞了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赶紧挤了过去,怎么说也得好好过上一回“舒克”瘾。</p> 接下来几天,去人民公园划船、十八桥逛街、群英堂看电影都已安排得满满当当。二姑爷还说,过两天他跑都昌,到时候带我们去鄱阳湖吃鱼。嘿,这个暑假,真爽!<br> 正当我沉浸于昔日的那些细碎时光,爱人突来的一句话打断了我:“听说老汽车站迁到三闾庙后,旧址改成了一家陶瓷艺术研究院,要不咱俩也顺路去走走看看?”。是哦,时间一晃就是四十多年,汽车站早就迁了,那些商铺摊贩自然也是搬了的,当年的市井喧嚣,想来也是早已无处可觅。<br> 只是谁会想到,当年那个攥着酸梅粉,贪恋一口清汤的乡下少年,兜兜转转半生,今天又要再去寻那旧日光阴。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表弟电话:“奀华,我到老汽车站了,等你来吃清汤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