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忆录（四十九）6.9

俗仙无忌

第六章 我的祖辈们

第九节 我想有几个弟弟

我的父亲善良宽厚、温和正直，母亲亦是温柔慈爱、疼惜儿女。二老一辈子待人真诚、与人为善，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们子女。我们姐弟四人，便是在家人彼此爱护、包容体谅、信任尊重的和睦氛围里，踏踏实实、安稳温暖地长大。这份纯粹的亲情，是贫瘠岁月里父母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也刻在了我一生的记忆里。

我的童年，正逢农村集体化的特殊年代。彼时乡村生活清贫拮据，家家户户都靠着生产队公分度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邻里乡亲朝夕相处，摩擦矛盾也格外频繁，乡间常常能见到社员们吵吵嚷嚷、争执不休，老一辈常说的"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便是那个年代乡村最真实的写照。那些争执从没有深仇大恨，皆源于物资匮乏下的生存窘迫——不过是分粮时多一撮稻谷，秋收时多一块番薯，自留地边界分毫之差这类蝇头小利。在那个讲究人多势众的乡村环境里，家中兄弟多、人口旺的人家，往往底气十足，分物资、争利弊时总能抢占上风，时常仗着人多占邻里便宜。

父亲身为生产队队长，处事公道、为人谦和，从不与人争长短、计得失。即便如此，我们家也常常无端受挤、默默吃亏，却从不与人争辩计较。长年目睹这般人情冷暖、强弱不公的场面，年少的我心中积攒了满心的愤懑与不甘。那时家里只有我和三个姐妹，没有壮实的兄弟撑腰。看着旁人仗着兄弟成群肆意逞强，我幼小的心里生出强烈的执念：若是我们姐弟四人皆是男孩，该有多好！四个少年并肩而立，便是四个顶天立地的好汉，谁还敢随意欺负我们家。这份朴素又执拗的念想，深深扎在了我的心底。

我十岁那年的一件小事，彻底勾起了我想要弟弟的心愿。那日下午放学归家，途中我亲眼目睹了一场恃强凌弱的争执。一户兄弟众多的人家，无端抢独户人家孩子的竹笋。那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松手，可对方兄弟几人一拥而上，不仅硬生生抢走了竹笋，还狠狠扇了他数个耳光，肆意欺辱孤身一人的孩子。临走时，那几个少年还趾高气扬地嘲讽："有本事就来拿！就你孤身一人，也敢和我们相争？"看着那个孩子无助落泪、无力反抗的模样，我心中又愤怒又酸涩，久久难以平静。

当晚吃晚饭时，我一边扒着饭，一边把下午目睹的委屈场景一五一十讲给父母听。年少懵懂、心直口快的我，满心都是不甘与执念，忽然脱口而出："阿姨，你们以后别再生妹妹了，多给我生几个弟弟吧！这样我们家人多势众，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这番童言无忌的话，是我最纯粹的心声，却太过直白唐突。话音落下的瞬间，父母双双愣住，怔怔地坐在饭桌前，张着嘴一时无言，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父母错愕的神情，尚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戳中了家里的难处，也牵动了母亲的心酸。良久，温柔的母亲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笑着打趣宽慰我："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求求送子观音，让她给你送来十七八个弟弟，好不好？"

孩童的心思最是单纯，我当真将母亲的玩笑话记在了心里，默默期盼着弟弟的到来，一直暗自琢磨这句话是否作数。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彼时的母亲早已悄然怀有身孕。只是常年清贫度日，家中粮食紧缺、物资匮乏，母亲终日操劳、营养不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那年下半年，我隐约听闻母亲流产的消息。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全然不懂"流产"意味着什么，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伤痛与遗憾，只匆匆听过便作罢，从未放在心上，更未曾体察母亲暗自承受的身体苦楚与心底失落。

直到次年盛夏，天气燥热难耐的一个正午，我才后知后觉知晓了所有原委。当日，信用社的戴荷友领着宁溪医院的医生黄米炳来到我家中。彼时黄米炳受上级委派，入驻白石村参与驻村工作。孩童天性爱热闹，我也跟在大人身后，走进了昏暗的卧房。屋内光线幽暗，视线模糊，黄米炳便打开手电筒，细细查看过后，低声说道："是腹中胎儿夭折，时日已久，快要腐化了。"

时隔一年，我才终于明白过往的一切。原来母亲当初真的怀上了孩子，本有可能为家里添一个弟妹，却因为常年三餐不饱、营养匮乏，加上日夜劳作、身心劳累，最终胎死腹中。我也终于懂得，自己当年那句天真莽撞的请求，背后藏着母亲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伤痛。每每回想至此，年少的无知莽撞，总让我心生愧疚与唏嘘。

岁月辗转，时光缓缓流淌。终于在1969年，我的心愿圆满成真，母亲顺利为我诞下一个弟弟。弟弟降生的那一刻，全家人的喜悦无以言表，清贫的家里终于添了崭新的生机与热闹。我心中满是雀跃与自豪，那份欢喜是藏不住、掩不住的。往后的日子里，我逢人便满心欢喜地报喜："我有弟弟了！"遇见村里的阿公阿婆，我会主动笑着告知；碰到父辈的大伯大姆、叔叔婶婶，我总要郑重分享这份喜悦；面对朝夕相伴的小伙伴，我更是满心炫耀，反复诉说着我有弟弟的开心。这句简单的话，我整整念叨了一年多，满心都是有了手足、有人并肩的踏实与底气。

父母一生历经风雨，深知读书成才的重要性。纵使家境贫寒、度日艰难，二老也从未松懈我们的学业，拼尽全力供我们读书识字、求学上进。在父母的悉心栽培与全力托举下，我和弟弟都顺利读完高中，完成了学业。此后，我凭借多年勤学苦读的积累，顺利考取岗位，走入乡镇参加工作，走出了山野乡村。弟弟长大后，怀揣热血初心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在部队期间，他勤勉上进、刻苦拼搏，成功考入军校，学有所成。转业之后，弟弟凭借过硬的能力与素养，进入机关岗位工作，踏实履职、勤恳做事。

回望我们兄弟二人从深山田野走出，扎根岗位、安稳立身的人生历程，我深深感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年少时执着期盼兄弟成群、人多势众，以为人数多便能不受欺凌，可历经世事方才明白：若无学识、全无本领，纵使兄弟满堂，也只是平庸匹夫，难成大事、难立于世。当地素来有一句质朴真切的俗语："生儿是出生那天高兴，生囡是到老的时候高兴。"细细想来，这话藏尽了人间百态、岁月真相。乡间不少人家一味执着多生儿子、贪图人丁兴旺，却疏于教养、疏于培育，子女不学无术、立身无本，待到父母年迈老去，无人尽孝、无人照拂，晚年孤苦无依，终究落得一场空。可见子女多少从非福气，教养成才方是终身福报。

半生浮沉，岁月沉淀，我们姐弟几人始终铭记父母教诲，心怀善良、待人赤诚，谦和处事、宽厚待人。多年来，我们善待宗族亲友、帮扶乡邻族人，真心待人、踏实做事。也正因如此，族人们亦敬重我们、善待我们，家族和睦、邻里安稳，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回望年少执念，从渴求兄弟撑腰、不惧欺凌，到读懂读书立命、教养为本，半生经历，皆是成长，皆是父母赠予我们最珍贵的人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