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创苑五日主题29期·风车】童年的风还在转（记叙）

小雅

美篇号：36353132文/小雅图/网络 ‍童年的风，还在转 ‍ 如今我六十多岁了，夜里醒来，仍会摊开右手掌。掌心那片深褐色的旧痕，早已与掌纹融为一体。 ‍ 我五岁那年，父亲走了。最清晰的记忆，是他用旧报纸给我糊的风车，四角染着不均匀的红色。他拉着我的手跑到巷口，风车便哗啦啦转起来。“看，风是活的，”他蹲下来说，“它有手，能推着东西跑。”不久，他躺进白色被单里，再没起来。风车也不知所踪。 ‍ 风，自此变了味道。它穿透吱呀作响的木门，带来母亲身上各种零工的气味。她像上紧发条的机器，白天在麻袋厂做财务，晚上做蚊香、打岩麻绳到后半夜。昏黄灯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双手总在不停动。打麻绳的刷刷声混合风声，是我童年的催眠曲。 ‍ 十二岁，我去街道棕麻厂。厂房是个大棚子，空气里满是棕褐色粉尘。我的活儿是“梳棕丝”——用钉耙状铁梳从棕榈骨里扯出纤维。那个闷热的下午，汗水流进眼睛。我抬手想抹，脚下一滑，右手随着惯性甩了出去——正正按向高速运动的铁齿。 ‍ “噗。”一声闷响。我看见手掌被钉在铁齿上，几根尖齿从手背透出。剧痛炸开时，血才从圆洞里涌出来，染红棕丝。我攥住右腕冲出厂房，奔向卫生所。风扑在脸上，我第一次觉得风是腥的。 ‍ 最难的那年冬天，米缸见了底。十岁的大哥放下筷子：“妈，我找着个活儿。给瞎子牵路，下乡唱词。一去十天半月，能给点米或年糕。”母亲久久看着他很无奈的说：“去试试吧。千万当心。”后来我知道那叫“牵盲”。十岁的哥哥，要成为盲艺人的眼睛。 ‍ 出发那天霜很重。大哥换上补丁衣服，背着蓝布包袱。盲师父姓陈，清瘦，竹竿磨得油亮。母亲塞给他两个熟番薯：少说话，多留心。” ‍ 大哥牵过竹竿，回过头：“等我回来。”便引着陈师父走进晨雾。寒风中，那根细竹竿微微颤动。大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出发后，妈妈一直在念叨，“你哥饿着没？冻着没”……半个月后飘冷雨的黄昏，大哥回来了。又黑又瘦，蓝布包袱里是半袋糙米和一块硬年糕。 ‍ 他坐在灶膛前说起路上事：有些村子热情，更多是冷漠驱赶。“陈师父看不见，”大哥盯着火苗，“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摸摸我的头问‘平平，累不累？怕不怕？’”他把年糕推给母亲。那晚我们喝上了稠稠的年糕汤。热气中，大哥从贴身口袋摸出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糖。 ‍ “路过村子，人家高兴给的。”他分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块。糖很硬，带着焦苦的甜味，含在嘴里让人眼眶发热。后来大哥又出去几次。每次回来带回活命口粮，也带回细碎见闻。那个蓝布包袱，成了我们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渠道。 ‍ 许多夜晚，我躺在床上听风声，掌心旧伤发痒。想起父亲的风车在巷口旋转的样子。如今才明白，风从来不止一种模样——可以是推纸轮的温柔的手，也可以是穿透破屋的寒流；可以是厂房的闷热喘息，也可以是扑在哥哥脸上的陌生气息。那年整理妈妈老房，在老屋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风车。竹篾已朽，红纸褪色，但它还能转。我把它放在书房窗边。有时风吹过，它仍轻轻转动。 ‍ 如今，大哥卧病在床，姐姐照顾百岁老母，她一直忙前忙后，而我呢我，往返于上海、丽水之间，有时我端详着掌心的旧痕和褪色的风车，它刻在我的心里。童年的风，原来还在转。它推着纸轮，推着命运，推着摇摇晃晃却始终向前的日子。 ‍ 那些苦涩的、咸腥的、尘土飞扬的风啊，吹过了贫穷伤痛，吹过了生离死别，最后沉淀在掌心，成了生命最坚实的纹路…… ‍ 它还会继续吹，吹向所有需要光的角落。因为爱啊，本就是一场永生不息的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