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 训

王志强

我刚参加工作，被分配在一个农业连队，当时的说法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到了冬天，大田里的农活少了，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要集中起来进行军训，这是常态，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其实我宁愿干活也不愿意军训，因为自身条件不好，每次军训都是排头兵，步伐训练老是做不好，步子迈小了像是在踏步，步子迈大了，别人又跟不上，平时懒散惯了，走路慢吞吞的，现在倒好，教官喊出一二一的口令，我还有点跟不上，教官还没有训我，我自己倒急的不行，兵二代啊，怎么连这一点都做不好，笨的很啊。

军事训练中有一个科目我特别喜欢，那就是实弹射击，不光是喜欢，成绩也还不错。实弹射击时每人三发子弹，全部命中再奖励一发，那次我打了五发子弹，弹无虚发，枪枪命中靶身，可惜就是没有一颗命中靶心的，不过这也符合我一贯的处事原则，不垫底，不冒泡，有个七八九成就行了。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言归正传。

那天是实弹射击的日子，吃过早饭，民兵们到连部门前集结，整好队领上枪，准备出发去靶场，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什么东风？子弹呗，教官说，为了安全，枪由教官保管，子弹由指导员保管，指导员的家不在本连，现在还没有来，也就拿不上子弹。连长环顾四周，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说：“小王，你去指导员家拿钥匙，快去快回。”连长知道，我家和指导员家在一个单位，还是住前后排，不用打听就能找到。我立即答应一声，快步跑回宿舍，推出自行车，边跑边跨了上去，一路狂奔。

时间太紧了，大家都在等着我，不过，事情再急也挡不住我的老毛病。出了连队一上公路，就开始向两边的林带里张望，重点是向阳的坡面，结果，还没走出一公里，路边排碱渠阳坡上卧着的一只野兔子就被我看见了，我兴奋的心脏狂跳，脚下蹬的就更快了，心想，实弹射击打木牌靶子有什么意思，打野兔才真叫过瘾。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样抓住这只野兔，脑袋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冒出过几个行动方案：第一招，先回家拿猎枪，返回来把野兔子打上，再回家送枪送兔子，然后再去指导员家拿钥匙，这行吗？可能不行，拿个钥匙怎么这么长时间？连长，指导员，教官都是转业军人，眼睛是雪亮的，蒙不过去的，再说也对不起已经整装待发的队友们，这一招不行，舍去。第二招，找机会跟教官悄悄地说一说，给我一支枪和几发子弹，我们分头行动，大部队去靶场，我去打兔子，打上兔子以后我再赶往靶场。这行吗？肯定不行，这是枪，是真正的钢枪，不是玩具，怎么能随意的让一个小兵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扛着去打野兔子呢，出了事怎么办？再说了，组织纪律性上哪儿去了？这一招也不行，舍去。第三招，我回家拿上猎枪，再去指导员家拿上钥匙，回来的时候顺便就把兔子打了，然后再到连里交差，这一招行不行？在时间上是可以的，前后耽误不了几分钟，可是猎枪怎么办，送回家去时间来不及，带到连里行吗？肯定不行，大家都在等我，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看见我回来了，结果我是左手一只兔，右手一条枪，这算是怎么回事，连长会怎么想，我的命令你就是这样执行的吗？不行，肯定不行，我现在还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领导那里千万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能因为一只兔子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就这么胡乱地想着也就到了指导员家，这时候指导员正在穿衣服准备去连队，知道了我的来意后，急忙骑上自行车，往连队飞奔，我紧紧跟在后面。

路上，我还是想着那只兔子，忍不住问指导员：“你带手枪了吗？”指导员反问：“你想干啥？”我说：“我看见一只野兔子。”指导员看了一眼周围，说：“这里哪有什么野兔子？”然后就不再理我，加速往连队赶。

靶场在一块开阔的盐碱地上，为防止子弹飞出太远造成意外伤害，上冻之前连里就派人挖了一个深坑，挖出的土堆在坑的一边，尽量堆的高一些，土堆和坑之间插一个木板做的胸靶，子弹打穿靶子后钻入土里，不会远走高飞，报靶员蹲在坑里，枪响后根据靶上的环数，高高举起相应的牌子，记录员即可记下每人的成绩。

教官对我们要求很严，实弹射击前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演练，直到每一个人都能熟练掌握。实弹射击正式开始，靶场上口令声，枪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实在是太兴奋了。终于轮到我了，真是奇怪，明明是半人胸靶，当我端起枪，闭上一只眼瞄准靶心时，老感觉那是一只兔子。

大家都在关注成绩，眉飞色舞地给别人说自己的感受，我趁机悄悄地走到教官身边，压低声音说：“留下几颗子弹，下午咱们去打兔子。”教官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又说：“找一支比较准的枪，吃过午饭我去找你。”教官又看了我一眼，还是没吭声，不过，脸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微笑，我估计可能有点希望。

吃过午饭，我去教官的宿舍找他，他已经躺在铺上休息了，看我进来也没有起身，我向他简要地说了早上看见野兔的经过，教官很不相信地说：“你早上看见兔子，现在咱们去打，它还在？这怎么可能？”我说：“我骑自行车带着你，来回也不过半个小时，在不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教官这才起来，穿上衣服，拿起一支枪看了看，提在手里，跟我走出了宿舍，我骑上自行车，让他跳上后座，边骑行边告诉他注意事项：“我让你看哪里你就注意看哪里，看见了不要大声说话，也不要下车，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离目的地不远了，我悄声告诉教官：“你向右看，排碱渠的斜坡。”过了一会儿，教官小声说：“看见了。”我又往前骑了五六十米，停下来对教官说：“下面就看你的了，兔子是活的，不小心就会跑掉，距离你自己掌握，动作不要太大，关键是瞄准时间一定要短，越快越好。”教官就是教官，不愧是一名转业军人，他面带微笑，用自信、必胜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拉开枪栓，装上子弹，推弹上膛，沿着公路向回走去，边走边举枪、瞄准，脚步一停，就听见一声巨响，五三式步枪的威力可真大，打兔子真是大材小用了。再看兔子所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动静，根据我的经验，这有两种情况，一是命中要害，一是没有打中，当然也可能是第三种，兔子受伤了，在装死。我在这里乱想，可教官却不急，只见他退出弹壳，收起枪，走下公路，在排碱渠斜坡上提起一只肥大的兔子，朝着我晃一晃，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晚上教官喊我去吃兔子肉，指导员也在，他问我：“这就是你早上看见的兔子？”我说：“是的，”“它一直在那儿趴着，专等你下午去打它？这怎么可能呢？”我给他解释说：“兔子的习性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叫做昼伏夜出，早上看见它，如果不惊动它，到天黑之前它一般不会跑。”指导员好像明白了，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指导员很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他知道，我爸打兔子的瘾比我还要大。

我吃了一口兔子肉又喝了一口酒，心想，要论工作，你是我的领导，你是我的教官，要论打兔子，你们俩还真得虚心的向我学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