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60

任素芳

暮色沉沉袭来，桥头行人渐渐稀少，周遭归于安静。腹中传来阵阵“咕咕”的饥饿声响，提醒着他早已过了饭点。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落地面，他每走过一盏路灯，脚下便拖出一道修长孤寂的影子，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职工大食堂早已过了正餐高峰，喧嚣褪去，寥寥几名矿工零散坐在餐桌前，安静用餐。

柱子摸出怀里的米票，迈步走到打饭窗口前。抬眼望去，窗口内的炊事员头戴整洁的白色厨师帽，几缕细碎刘海垂在光洁的额前，帽檐下漏出几缕柔软秀发，白皙的脸庞带着盈盈笑意，一双灵动的毛眼睛忽闪忽闪，直直望向他。

柱子心思恍惚、神思未定，压根没认出眼前人，低头递过一斤米票，沉声说道：“麻烦来五个馒头、一碗烩菜、一碗稀粥。”

话音刚落，窗口内的女子带着几分俏皮调侃道：“怎么？就不值得你抬头多看一眼？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满脑子胡思乱想啥呢，难不成是失恋了？”

清脆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柱子骤然回神，这才看清，眼前的炊事员竟是毛女。

他心头瞬间泛起疑惑：毛女这是矿上体恤她家遭遇，给安排的临时炊事岗？还是正式顶替了刘万万的空缺、办了接班手续？

上一次见面，还是跟着队里领导上门慰问的时候，算下来已有大半年光景。他本就极少来食堂吃饭，毛女也从未去队里找过他，她的近况、她的去处，柱子一无所知。

当初慰问过后，领导特意叮嘱过他，让他平日里多关照照拂毛女。可柱子心里格外清楚，自己无权无势、人微言轻，说话没有半点分量，贸然上门关照，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惹人闲话。更重要的是，矿上人人都知晓毛女和赵生财关系亲近，自己若是频繁靠前，难免会让赵生财心生芥蒂，平白给自己招来打压和猜忌，因此他从头到尾一次都未曾登门。

见他沉默不语，毛女笑着打趣：“怎么，现在眼界高了，连姐都不认得了？”

一句话说得柱子瞬间耳根发烫、满脸燥热，若是此刻有镜子，定然能看见自己脸红到了脖颈根。

在毛女面前，他向来如此。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隐秘心绪，平日里暗自想起都会心头慌乱，此刻近距离相对，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心神不宁。

他局促地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羞涩局促：“哪能啊，我刚才走神了，没看清。我心里啥时候都记着姐呢。”

“这还差不多。”毛女眉眼带笑，说话间手腕轻巧翻动，拿着大勺特意给他满满搲了一勺油亮入味的红烧肉，又厚厚盖了一层滚烫的大烩菜，将馒头和稀粥一并麻利推到窗口外。

紧接着，她悄悄将几张饭票连同柱子刚递过来的米票，一并塞进他手里，灵动的毛眼睛悄悄朝他眨了眨，暗含深意。

柱子瞬间领会了她的心意，心头一颤，连忙快速将饭票揣进衣兜，不敢多做停留，端起满满一份饭菜匆匆转身离开窗口。

落座餐桌，他的心脏依旧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从小父亲便反复教诲他，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贪不义之财，不占旁人便宜，更不能侵占公家分毫资源。看着碗里格外丰厚的红烧肉，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隐秘的暖意，又夹杂着浓浓的不安。

他压下纷乱心绪，大口大口吃着饭菜，五个馒头尽数下肚，一碗热菜热粥吃的干干净净，饱腹之后长长打了个饱嗝。他抬眼望向打饭窗口，那里早已不见毛女的身影。

回到冷清的单身宿舍楼，宿舍里空无一人。柱子掏出兜里的饭票细细清点，除去自己原本的一斤米票，毛女悄悄多塞了足足三斤细粮票、一块五毛钱菜票。

他将饭票一张张整理平整，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世人都看着是占了小小的便宜，可他心里清楚，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好处，今日看似无伤大雅的便利，来日说不定就是牵绊自身的大亏。

他暗自庆幸，方才食堂人烟稀少、无人排队，若是有其他矿工在场，毛女断然不敢这般出格，顶多是打菜时多添一勺、让碗里饭菜冒个尖罢了。

柱子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来食堂打饭，一定要刻意避开毛女的班次。自己万万不能贪图这点小利，让她为了自己违规犯错、受人非议。

转念间，他又自嘲一笑，不再纠结。若是事事这般患得患失、耿耿于怀，未免太过心胸狭隘。人家当事人尚且坦荡无畏，自己反倒在这里胡思乱想、徒增烦恼，实在多余。

抛开杂念，他摊开桌上的书本。心中的高考执念、改变命运的梦想，始终未曾熄灭。他始终坚信，唯有坚持读书、奋力追梦，才有挣脱宿命、改写人生的可能。

刚静下心翻了几页书，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彪子推门而入。

一身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彪子满脸通红、脚步虚浮，说话舌头打结、颠三倒四，一看便是在外喝了不少酒。

如今的彪子早已换了新岗位，调去机电科配件库做了库管。这份差事不算辛苦、不用下井受累，手里却握着实打实的实权，手头活络、受人巴结，平日里常有各区队的人、基层干部请他吃喝应酬，今晚定然又是被人请客款待了。

果不其然，彪子坐定后，带着几分醉意开口：“柱子弟，哥今天是沾光了。有个领导从我库里领了一盘信号线，没法正规下账，就让我帮着填了张领料单，混在普通班组的领料台账里蒙混过去了。那领导回老家盖院子，想扯一趟电线，这信号线一盘两百多米，质量扎实、负荷够大、绝缘性还好，用着安全省心，实打实省了一大笔钱，特意请哥喝了顿酒。”

说完，他拍着柱子的肩膀豪爽道：“以后你家里缺个灯泡、电线、油漆啥的，尽管跟哥开口！公家的东西，不占白不占，不用白不用！”

听着彪子这番理所当然的话，柱子心头百感交集，陷入深深的自我反思。

方才他还在为毛女多给的几张饭票惴惴不安、满心愧疚，转头就听见彪子这般心安理得侵占公家物资的言行。

世道人心，好像真的悄悄变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井下作业、长距离沟通，全靠信号线传信打钟，设备公物人人爱惜、分毫不敢私动。可短短数年，矿区偷盗公物、私占资源的风气悄然滋生，信号线、配件、物料时常莫名丢失，早已成了常态。

反观自己，又何尝真正清白坦荡？当初为了打家具，悄悄拉走矿上的板皮半成品，也算占过公家的便宜、犯过私心杂念。如今反倒在这里故作端正、暗自纠结，俨然一副好人姿态，实在太过虚伪可笑。

想到这里，柱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轻轻摇了摇头。

人心皆有私，世事皆混沌，谁又能真正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他暗自思忖，人情往来、世事难料，保不齐日后自家真有需要灯具电线、五金物料的时候，说不定真能用上彪子这份情面。

思绪飘飞，他又想起许久未见的二万万。自打刘万万出事，张根儿搬走，二万万就号上这间宿舍。只是初斯见过几次，也没有太多的交流，就搬出这间宿舍，柱子便很少再见到他。不知他如今是回了乡下老家，还是在外寻了零活，亦或是一直寄居在毛女家中，无从得知。

纷乱的念头此起彼伏、萦绕心头，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不宁，桌上的书本再也看不进去一字半句，满心沉静尽数被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