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夏日】生命中的两只“蝉”

袁汉勋

<p class="ql-block">昵 称:袁汉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02793</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拍</p><p class="ql-block"> 1980年初夏,我们这里便有了蝉鸣。这天下午,课前,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高涨,我们文科班的同学个个端坐在书桌前翻书,这哗啦啦的翻书声应和着外面的蝉鸣声,如同一首交响曲,此起彼伏,令人神思,又令人恍惚。而平日里,我们早就习惯了这种“闹中取静”的氛围,也喜欢把“经常在耳边叨叨叨”的人叫住“蝉”。</p><p class="ql-block"> 这时,一位中等身材,白色衬衫,藏青色裤子,剑眉星目的青年教师走进了我们的教室。</p><p class="ql-block"> “我叫成千,丁老师已经退休了,后面,由我来做你们的语文老师。”他的声音像电台播音员那样富有磁力,“下面,我们开始上课。话说朱自清当初为什么要写《荷塘月色》呢?……”</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一片寂静——他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而我,坐在教室中间的复读生,第一次觉得语文课还可以用“单田芳评书”的方式来讲析课文,令所有的学生都特别好奇。</p> <p class="ql-block">  哪知这节课后,成老师竟主动过来找我谈心:</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丁海涛老师的学生,他对我讲了你上一次高考仅差三分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自此,他每次批改作业时,总会在我的本子上多写几句话:</p><p class="ql-block"> “这段描写有灵气,但有两个错别字。”</p><p class="ql-block"> “《荷塘月色》背完了?我不信。”</p><p class="ql-block"> “今天上课打瞌睡,昨晚干什么去了?”</p><p class="ql-block"> 每一句都用红笔写在空白处,字迹工整得像他这个人。我开始在交作业前偷偷查字典,开始提前预习课文,开始在语文课上努力睁开眼睛——只为换他一句“有进步”。</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每天差不多就睡四五个小时,上课有时困得不行,就一直掐我的左手,以致左手上总有瘀青啥的。我就是尽量不让自己睡着。有时撑不住,还是硬扛着。</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折是在仲夏。一模结束,我语文破天荒考了九十八分,而且作文还被拿到班里给大家传阅。但数学只有二十九。班主任把我父亲叫到了学校,那个做了大半辈子民办教师还得不到转正的男人,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丢下一句:</p><p class="ql-block"> “不争气的东西!”便扬场而去。</p><p class="ql-block"> 我冲出办公室,在操场角落的水杉树下坐着。雨开始下,不大,但足够浇透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头顶突然出现一把伞。</p><p class="ql-block"> “地上凉。”成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撑伞站着。伞很小,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p><p class="ql-block">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我盯着地上的小水塘。</p><p class="ql-block"> “你语文能考九十八分。”他说,“而且还能读懂《赤壁赋》的人,怎么会笨?”</p><p class="ql-block"> “可我的父亲说,学文科没出息……”</p><p class="ql-block"> “那你觉得我有出息吗?”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我也是学文的。我敢说,如果不是着急赶路,文科永远是最美的学科!”……</p><p class="ql-block"> 雨打在他的眼镜片上,我第一次这么近看清他的眼睛——会说话的眼,像藏着很多话。</p><p class="ql-block"> 那天之后,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去办公室。问一道题,借一本书,甚至假装路过。成老师总是耐心解答,有时还会问我:</p><p class="ql-block"> “数学怎么样啦?要不要我去跟数学老师打声招呼?”</p><p class="ql-block"> “不要。”</p><p class="ql-block"> “那我送你十二个字:先学习,后练题,再纠错,做总结。”</p><p class="ql-block"> “好的。谢谢!”</p><p class="ql-block"> “不用谢。最后再送你一句话:数学的关键是要明白它背后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课间闲谈时,男生们议论着哪个同学数学进步了,哪个同学又退步了。而我心里却反复地琢磨成老师送给我的十二个字,“是不是我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早就把《复习资料》上的例题都做过一遍了。现在重新开始,逐章逐页,先吃透思路,再用左手挡住过程,迅速用笔写出答案。做完后再用钢笔划掉,再来一遍……</p><p class="ql-block"> 1980年季夏,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的故事又有了反转。</p><p class="ql-block"> 成老师不再单独留我说话,批语变回简单的“阅”或分数。我在走廊遇见他,他点头微笑,脚步不停。但是……</p><p class="ql-block"> “袁汉勋,专心听课。”每当我在同桌脸上停留超过三秒,他就会这样提醒,声音平静,没有波澜。</p><p class="ql-block"> “袁汉勋!”同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在看我没洗脸,还是要跟我借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的脸烧起来。</p><p class="ql-block"> 霞的话音刚落,成老师便走到桌旁,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p><p class="ql-block"> “你最近的表现,我很困扰。”</p><p class="ql-block"> “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我要调走了。”</p><p class="ql-block"> 世界突然安静了。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大得惊人。</p><p class="ql-block"> “教育局找我谈过话了,要调我到局里去工作。”他语气平静,像在朗读课文,“但我坚持要把你们带到高考。”</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崭新的的黄球鞋(上文已有交代),此刻格外的显眼。</p><p class="ql-block"> “但是,”霞接过了话题,“成老师,您放心,如果袁汉勋能考上大学——我说的是真正的大学——我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更高的平台。”</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抬头,“老师,你和霞这一唱一和的。究竟唱的哪一出戏?”</p><p class="ql-block"> “霞说的可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平台哦。”成老师捋了一下额头上散落的头发,“作为你们的老师,我替霞把剩下的话说完了,她要给一个能证明你自己的机会。等你考上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她在你作业本里究竟藏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天之后,我像变了个人。</p><p class="ql-block"> 数学课不再瞌睡,追着老师问问题,问到自己都脸红;英语单词抄了整整十个笔记本;历史年代编成顺口溜,做梦都在背。邻居熄灯后,我躲在屋后背政治,被邻居邵红秀“提醒”过三次。</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只有我知道,有个秘密等在那个“如果”后面。</p><p class="ql-block"> 1980年7月的7、8、9三天,热日如炙,参加高考的莘莘学子们也如炙。当最后一门考完,我如释重负地走出了考场,哪知霞早就站在校门口等我了。只见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像一幅画。她问我:</p><p class="ql-block"> “感觉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我如实回答,“但其他的应该还行。”</p><p class="ql-block"> 霞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等通知书吧!”</p><p class="ql-block"> 九月底,通知书来了——盐城师专中文科,大专。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一直在抖,不停地说:“二子考上了,二子考上了,我们家终于有一个国家户口了!”,母亲也激动得流了泪……</p><p class="ql-block"> 我去学校拿档案,在办公楼前遇到了成老师。他走出办公楼,抱着一个纸箱。</p><p class="ql-block"> “我要调走了,到城东中学去做副校长。”他说,“这是给你的。”</p><p class="ql-block"> 纸箱里全是书。《古文观止》《现代汉语词典》《中国文学史》……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他的名字:成千。</p><p class="ql-block"> 最下面,是我高二上学期的作文本。</p><p class="ql-block"> 我翻开它,在最后一篇作文的后面,找到了那张夹了一年的纸条。纸质已经泛黄,但字迹尚且清晰:</p><p class="ql-block"> “袁汉勋同学:见字如晤。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真的考上了大学。那么,作为你的同学,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我遇到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男生。不是因为你的学习多么努力,而是因为那个停电的下午,你护住桌子角的一刹那,让我感觉到你特别会关心别人,让我相信了人间自有真情在。好好读书,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如果有缘,我们会在更好的地方重逢。届时,我会给你提供一个更高的平台。你的同学:霞 1980.7.10”</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看了看成老师,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 “老师……”</p><p class="ql-block"> “现在别问!”成老师笑着摇摇手说,“你太幸运了,因为古人常说,有些人需要前世里的500次回眸,才能换回今生的一次插肩而过……”</p><p class="ql-block"> 成老师走了,箱子很沉,我抱着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霞也考上了,而且还是我的同门学妹。</p><p class="ql-block"> 大学三年,我读了所有成老师留给我的书,在扉页上找到更多他的批注。临近毕业前,我在市报发表了一篇散文,试图刷点存在感。而编辑却说: </p><p class="ql-block"> “你写的那篇文章,是某某领导(霞的父亲))推荐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啊?”……</p><p class="ql-block"> 哪知我的毕业分配却并没有按照霞所设计的剧本走下去,我被分配到一所偏远的农村中学任教。</p><p class="ql-block"> 2012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书《培训师手记》,我在扉页上写道:“献给所有点亮过我们青春的人”。新书分享会那天,霞来了,坐在最后一排。</p><p class="ql-block"> 签售时,她递上书,我写下:“按理讲,大恩不言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给我的那双黄球鞋!”</p><p class="ql-block"> 霞翻开书,看到这句话,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p><p class="ql-block"> “其实,”她轻声说,“当年,我所说的‘或许可以给你一个更高的平台’,有一瞬间,我真的希望你能懂,但又害怕你太懂。”</p><p class="ql-block"> “我懂,”我说,“所以我才拼了命地努力。”</p><p class="ql-block"> “那就好。”她合上书,“没白费。”</p> <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母校。教室的灯还亮着,有学生在晚自习。水杉树更粗了,树影婆娑。</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1980年那个雨天的下午,那把倾斜的伞,那双沾了粉笔灰的手,那句“能读懂《赤壁赋》的人,怎么会笨呢?”,那句“会提供一个让你证明自己的平台”。</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生命中不停地在耳边叨叨叨的两只“蝉”。如今青春难回,我只能在蝉声里闻声回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