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岁记 ——迁居西安周年感怀

文飞成元

导语

今天是我和妻子从兖州迁居西安一周年的日子。回顾这一年可谓是前半年顺风顺水，一帆风顺，走过的皆是坦途；后半年可谓是汹涛骇浪，波澜不惊，走过的皆是坎坎坷坷——妻子从一月至今腿疼渐轻，没少就医；我从正月初十开始感冒40天才好。感冒好了又左下倒数第一、第二颗牙疼30天，最后不得不拔掉。牙不疼了，脖子右侧、头上右侧又患了带状疱疹至今未愈。我不知道今后还会面临怎样的人生考验。

正文

长安一岁记

——迁居西安周年感怀

今日，是吾与内子迁居长安满一载之日。

晨起推窗，渭水迢迢，终南隐隐，古城墙在薄雾中沉默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我与妻相视一笑，这一笑里，有欣慰，亦有苦涩。

想去年今日，自兖州而来，列车北上，过泰山，越黄河，一路向西。彼时吾二人虽已年过花甲，却心怀少年之志，以为这十三朝古都便是吾辈安度晚年的桃花源。前半年，果不其然。大明宫的月色温柔，曲江池的柳色清新，回民街的烟火气里，妻挽着我的手，像个初出远门的小姑娘。那时候，每一步都踏在坦途上，每一眼望见的皆是长安花。我常对妻说："咱们这把年纪，还能有此境遇，老天爷待我们不薄。"妻便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足。

谁料想，人生之途，半是坦途，半是荆棘。

去岁腊月，妻始觉腿疼。起初不过隐隐作痛，尚能忍之。谁料日渐加重，竟至步履维艰。吾陪妻辗转于各大医院之间，挂号、候诊、检查、取药，那些长长的走廊，吾二人不知走过多少回。妻本是历史教师，一生刚强，从不轻易示弱。可那夜她在床上辗转难眠，终是轻叹一声："老头子，我怕是要拖累你了。"吾握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曾是握惯粉笔、写就无数春秋的手。吾说："说什么拖累，咱们是两口儿，你的腿就是我的腿。"至今，她的腿疼虽未痊愈，却已渐轻，吾心稍安。

而吾自身，亦是多灾多难。正月初十，一场感冒袭来，竟缠绵四十日方愈。那四十天里，咳声不断，夜不能寐，妻日日熬姜汤、煮梨水，侍奉汤药。吾笑曰："昔日子路负米，今有老妻侍疾，此生足矣。"感冒方愈，左下倒数第一、第二颗牙又作起妖来。那疼，非刀割，却胜似刀割，日夜不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三十个日夜，吾被那两颗牙折磨得形销骨立。最终，只得拔之。躺在牙科椅上，听着器械的声响，吾忽然觉得，这身体已非吾之旧友，倒像是个日渐陌生的宿敌。

牙疼方止，未料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脖子右侧、头上右侧，忽生疱疹，疼痛如灼，如针刺，如蚁噬。医者曰："此乃带状疱疹，老年人免疫力低下，易生此疾。"吾始知，这具六十六岁的身躯，已非当年那个站在讲台上声若洪钟、板书如飞的语文教师了。至今未愈，每夜疼醒，望着天花板，听妻在身旁均匀的呼吸，吾常想：这人生下半场，究竟还有多少沟坎在等着吾？

妻常宽慰吾："咱们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也算桃李满天下了。如今这点病痛，算不得什么。"她说的轻松，可吾知她腿疼时亦是咬牙硬撑。两个老人，在这千年古都里，相互搀扶着，像两棵被风雨吹打的老树，枝干佝偻，根却紧紧相连。

今日午后，吾二人静坐阳台。妻翻着她的历史书，吾望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杜甫那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吾非杜甫，无他那般沉郁顿挫，却在这长安城里，品出了几分相似的况味。

前半年，顺风顺水，那是老天爷给的甜头，让吾等以为晚年皆是坦途；后半年，汹涛骇浪，那是岁月的本色，提醒吾等：人生从无永远的坦途，唯有在坎坷中继续前行。

吾不知今后还将面临怎样的人生考验。或许还有病痛，或许还有别离，或许还有更多吾无法预料的风雨。但吾知，只要有妻在侧，只要这双手还能相握，只要这古城的月光还能照进吾的窗，吾便不惧。

长安一岁，如梦如幻。前半年是梦，后半年是醒。梦醒之间，吾与妻，仍在路上。

窗外，暮鼓声声，雁塔静默。吾握紧妻的手，轻声道："明日，咱们去城墙根儿走走？"

妻笑答："好，慢慢走。"

是啊，慢慢走。人生下半场，不求快，只求稳；不求坦途万里，只求携手同行。

——岁在丙午，记于长安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