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闹剧

山柏

　　1968年的盛夏，山西宁武县东寨村，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荒唐大事——抓捕“流氓”行动。

那天下午两点，我们正要上课，街上的大喇叭突然轰然响起，公社革委会和武装部，向全公社基干民兵下达紧急命令。广播里说，有两名铁三局的青年，假借谈对象的名义，诱骗我县卫校女青年，此刻正开着汽车，带着两名女青年驶入东寨。命令要求，所有基干民兵立刻就地拦截、抓捕。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所谓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短短片刻，东寨的大街上，聚集了两三千名社员和民兵，人人严阵以待，等候车辆到来。

下午三点半，一辆印着“中国铁路第三工程局”的解放牌卡车，从宁武方向缓缓开进东寨街头。值守的公社武装部长立刻抬手拦停了汽车。

车上两男两女，看着人山人海的场面，满心茫然，连忙下车询问缘由。

可没人给他们解释。武装部长怒气冲冲，张口便是怒斥。

话音未落，一场声势浩大的围打，骤然爆发。

几千双拳头高高举起，几千道目光裹挟着莫名的愤怒。“打死他！打死他！”的喊声，响彻整条街巷。众人拳脚相加，肆意殴打。平日里温顺老实的普通人，此刻像是失了心智，脱下皮鞋，狠狠砸向几人的脸庞。

这场混乱的殴打，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两名男青年倒在街头，七窍流血、口吐白沫，早已奄奄一息。两名卫校的女学生浑身是伤，瘫在地上痛哭不止。

这场施暴里，有一个人格外凶狠，他是管涔林局汽车队的钳工戚树支。平日里的他待人谦和、彬彬有礼，谁也没想到他会大打出手。后来大家才知晓，他曾追求过车上的卫校女生陈凤连，屡屡被拒，早已怀恨在心，这场混乱，恰好成了他泄私愤的机会。

车上四人，男司机是铁三局的青年小俞，本就和陈凤连自由恋爱。另一名受害女生，是同校的李改英，同行的男青年，无人知晓姓名。

眼看两人气息微弱、性命垂危，闹事的众人瞬间慌了神，生怕闹出人命被追责，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

不知是谁悄悄联系了铁三局，局里很快赶来两辆车，将重伤的四人接走救治。

可风波并未平息。当晚，流言四起：铁三局集结了七辆汽车、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工人，要来血洗东寨，讨回公道。

一时间，整个东寨人心惶惶。众人纷纷懊悔、埋怨，后悔盲从参与打人，害怕大祸临头。

老话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时间，家家户户拖家带口，纷纷逃上山躲避。学校的老师、学生，无论是参与过打人的，还是胆小怕事的，全都逃回老家避难。

我们土生土长的本村孩子，无处可逃，只能惶恐戒备。兄长特意找材料，做了大刀、长矛，立在门后，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冲突、直面可能的生死搏斗。

就这样，我们在极致的紧张与恐慌中，煎熬了四五天。可预想的冲突始终没有到来，大家才知道，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风波落幕，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原来，这两对青年，只是正当恋爱。那天他们驱车往返，不过是按乡下习俗，去女方家中订亲并商议婚事。

一桩寻常的定亲喜事，为何会演变成一场千人施暴的惨剧？后来众人才明白，根源只是私心与强权。卫校女生陈凤连，早已被人私下许配给了公社武装部长的外甥。仅仅因为她自主选择了心上人，便触怒了掌权者，无端被扣上“流氓”的罪名，招来一场无妄之灾。

那个年代，没有法理可言，强权即是一切，荒唐与悲剧，随时随地都在上演。

多年以后，我偶然再见陈凤连。那场风波彻底毁了她的一生。她被卫校除名，声名尽毁。心上人小俞迫于压力，与她断了往来，被调往千里之外，终生再无交集。

曾经鲜活的姑娘，最终只能回到贫瘠破败的炭窑沟老家。半生流言非议、无尽的精神重压，磨垮了她的容貌与心性。她最终嫁给了家境贫寒的农户，终日为生计奔波。我再见她时，她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提着半篮鸡蛋沿街叫卖，眉眼间满是沧桑憔悴。那一刻，我心中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惋惜。

另一位女孩李改英，命运亦是坎坷，从此杳无音信，再无踪迹。

当年下令的掌权者、带头闹事的组织者、肆意施暴的参与者，岁月流转间，或是退休养老，或是因病离世。

风波散去，无人追责，无人愧疚。唯独两个无辜的姑娘、两个善良的青年，平白承受了所有的苦难、屈辱与半生颠沛。

最可悲的是，在那个无序的年代，真正买单的，永远是最无辜、最底层的普通人。

作者周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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