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雨没日没夜下了一天一夜。初夏的雨不该这样下的,它不像春雨那样绵软,也不像盛夏的暴雨那样痛快,它就这么黏黏糊糊地缠着人,到处湿漉漉的,心里也湿漉漉的。</p><p class="ql-block"> 我与母亲与外婆,三代人坐在外公家的门槛上。老屋的门槛是青石的,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光滑发亮,此刻却泛着冷冷的水光。我们望着檐水织成的帘子,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母亲忽然念了一句:“小满不满,干断田坎。”</p><p class="ql-block">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院子里的栀子花被打得低垂着头,花瓣边缘泛着透明的黄,那是被雨水泡久了的模样。墙角的青苔却喝得饱饱的,绿得要滴下来,像一块块铺在地上的丝绒。</p><p class="ql-block"> “现在好了,”外婆伸手去接檐水,枯瘦的手掌摊开,檐水滴在她手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小满满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外婆手里的水,忽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水梦里。</p><p class="ql-block"> 梦里也有雨声,也有门槛,门槛上坐着的不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多出来的那个姑娘,挨着我坐着,她的肩膀湿漉漉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看清了她的脸。</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她从出生第一天起,我就只看过她一百天。一百天的日子太短了,短到我还来不及记住她每一根手指的长度,来不及记住她哭起来时嘴角往哪边歪,来不及记住她头顶那个小小的旋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一百天后,她离开了我,像一片叶子被风奶奶从枝头吹落,从此飘在不知道哪片水域里。</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我算过,六千九百三十五天。每一个小满,每一个芒种,每一个雨落的日子,我都会想,她在哪里,她那里的雨大不大,有没有人给她念“小满不满,干断田坎”这样的老话。</p><p class="ql-block"> 梦里,女儿侧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像我,又不像我。眼尾微微上挑,那是她父亲的样子。十九岁的姑娘,脸上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柔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衫,领口绣着几朵栀子花,被雨水洇湿了边沿。</p><p class="ql-block"> “妈。”她喊我。</p><p class="ql-block"> 这一个字,我等了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是怎么应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伸出手去,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和一百天时一模一样。那时她刚洗完澡,头发贴在脑门上,我用小毛巾轻轻揉着,她眯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只小猫咪。</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足够一棵树苗开出花来,足够一条河改道多次。而我用了十九年,才在这个小满的雨里,在梦里,重新触碰到我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外婆还在接檐水。母亲还在念农谚。而我坐在门槛上,左边的身体淋着雨,右边的身体靠着女儿。她能感觉到我的温度吗?她能闻到我身上栀子花的味道吗?她知不知道,她刚出生那几天,我整夜不睡,就为了看她呼吸时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雨越下越密。女儿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心里也有一捧水,亮晶晶的,映着灰色的天光。</p><p class="ql-block"> “外婆说,小满满了。”她说,声音像雨滴落在栀子花瓣上。</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手心里的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心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p><p class="ql-block"> 门槛很短,刚好够四个人并排坐着。外婆在最左边,然后是母亲,然后是我,然后是我的女儿。一百天和十九年,隔着这长长的距离,我们终于坐在了同一道门槛上,听着同一场雨,看着同一个湿漉漉的夏天。</p><p class="ql-block"> 雨还在下。</p><p class="ql-block"> 檐水还在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代同槛》/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宵雨连</b><b style="font-size:18px;">檐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苔生石槛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同门四代坐,</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掌水一心盈。</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栀子花还在低头,青苔还在绿着,母亲和外婆还坐在身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可我明明记得,刚才那里有一捧水。 </p><p class="ql-block"> 是女儿放进去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