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新裳

青衫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青衫叟33910129 图片/网络 音乐/美篇</p> <p class="ql-block">  “南方四月芳菲尽,此地梨花始盛开”。</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零年农历四月初,离六一还有不到一个月。妈妈决定给我送件礼物,因为这是她儿子最后一个儿童节。正愁送点儿什么,恰巧得知供销社来了一批“的确良”,有白色的,还有小碎花的。这下有了!第二天,妈妈没有象往常一样忙活手里的活计,天不亮便出了门。</p> <p class="ql-block">  清晨,阳光睁开惺忪的眸子,从帘缝里慵懒地望进来。推开小窗,带着泥土香气的清风轻抚脸颊,顿感一抹难得而毫不粗砺的温润。窗下月季凝珠,院中梨花摇雪。淡淡的清香里,是蜜蜂的轻鸣,蝴蝶的曼舞,还有檐下草燕哺食的昵喃。我趴在窗台上,目光四望,未见妈妈寻常忙碌的背影,只看到了父亲修理农具、姐姐们在和声中升起的袅袅炊烟。</p><p class="ql-block"> 后来才知道,妈妈早早便出门了。她赶到供销社时,门还没开,门口却已排了三十多人。前面是王婶和李嫂等人,在说着闲话,眼睛却都紧盯着那扇门。</p> <p class="ql-block">  “的确良”是个新鲜词,它是第一代化纤布。这也并非它的原名,先是粤语区的同胞们叫它“的确靓”,传来传去才叫成“的确良”的。它不象老棉布那样老实巴交,它摸上去滑溜溜的,它抗皱耐磨,但不渗汗,冷时凉,热时不凉。它虽然夏天不够“的确凉”,但也的确良,在那个年代,已是稀罕的亮色了。妈妈排了半晌才买到二尺六,刚好够我做一件衬衣。布料用了两个月的布票供应量,但她不心疼,没有犹豫。</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妈妈把布捧在手上,宝贝似的,生怕被风吹跑了,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这是她要给大儿子六一做礼物的,她说要做得好好的。</p> <p class="ql-block">  那时,村里虽然已经有了缝纫机,不过只有“半脱产”的王婶家有一台。妈妈不会用,自不去借,只能用手缝。她接连缝了两个晚上,白天活多,只能熬夜。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妈妈先用木尺为我量了尺寸,因为小学期的孩子,个头一年一个样,她先用粉笔划出线,沿线剪出领、袖、前片、后片和兜片,然后坐在床边飞针走线。开始我还看着妈妈缝制,和她说说话,后来便“跐”不住了,眼皮直打架。妈妈笑了:“嘻嘻,儿子,不行了吧?别撑了,先去睡吧!”我强打精神:“没有!我只是渴了。我去喝水。”我喝了几口凉水,顺便给妈妈也掺了一碗温开水。妈妈喝了口水,只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继续她的“工程”。</p><p class="ql-block"> 针线在布边穿行,粗糙的纤指翻飞,婉如优雅的舞蹈,小而齐整的针脚,象蜻蜓点水般步点谐韵,漾开在丝滑如水的布面上,指间顶针旋转着微光。合起各部,缝好布兜,锁好扣眼,钉好扣子,衬衣便是粗成了。她先把做好的衬衣用水浸半湿,再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慢慢地熨。衣面很快变得服帖了,像听话的孩子。这中间,我喝过三次凉水,但还是没“跐”住,鼾声还是与鸡叫声共鸣了。</p> <p class="ql-block">  v型翻领是改过来的。妈妈原本习惯性地剪成了圆领,可她见过“脱产”人的衬衣,都是v型小翻领,觉得圆领太普通,便拆了重做的。襟前一排白色的塑料扭扣,像星、像月、像宝石。倒梯型方口袋,像两扇洁白的小窗,能卡住钢笔的那种。衣服啥时做好的,我就不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妈妈让我试穿。大小肥瘦正合身,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丝丝滑滑的,晨风一吹,下摆飘起来,像云朵长了翅膀。我转着圈,妈妈前后左右上下看了个遍,对着我单薄而不失“小帅”的身影,露出了滿意地笑:“嗯,不错!”我心中充满感恩、幸福和自豪。</p> <p class="ql-block">  六一节到了。那天,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p><p class="ql-block"> 我穿着新衣去学校。“的确良”在太阳底下亮得发光,白得耀眼。路上,绿叶儿迎风摇曳,小花儿笑脸盈盈,小鸟儿在枝头唱歌,我觉得它们都在看我。来到学校,同学们围过来,有的伸手摸了摸,说滑溜溜的,象鱼。女同学看了看,说真白,比学校的白墙还白。我心里欢喜。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睛往别处看。</p> <p class="ql-block">  六一大会,在学校操场上举行。先是升旗、敬队礼、唱《东方红》。然后校长讲话,校长讲完话后,是各年级节目表演:宣誓、唱歌、跳舞、音乐独奏、集体游戏。我的“埙”独奏获得热烈的掌声,我站在队伍里,挺直了背。清风吹起衣摆,轻轻拍打着我的腰。最后校长总结讲话,说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想着明年就不是儿童了,是少年了,心中忽然有些舍不得。</p> <p class="ql-block">  中午回家吃饭,妈妈看着我说,衣裳合身,明年再放下一翘子(方言:衣裳下摆或袖口等处上叠缝起的部分)还能穿。我说明年六一就不用穿它了。妈妈笑笑,没有接话。</p> <p class="ql-block">  下午,我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土坡上,坐在草丛里,四周静静的,只有风。小衬衫的白在夕阳下变成了淡黄,象稻米的那种黄。我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针脚,象一行行脚印,齐整而小巧,那是妈妈的手艺。</p> <p class="ql-block">  那件衬衣我穿了很多年。先是外穿,后来当内衣,再后来领口磨穿起毛了,袖口起了线,白色也变成了淡淡的汗渍黄,便改成圆领短袖衫。每年六一,我都会想起它,想起妈妈深夜在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情景,想起针线拉动时,那细微的声音,想起她咬断线头时,嘴角微动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六一的新裳,那么白,那么轻,那么润滑,那么熨帖。象一片云飘在少年身上。它飘过了最后一个儿童节,飘过了之后许多日子,飘成了那个曾经,那个心中最柔软的一角。</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确良已不见了,更没有人穿这种料子的衬衣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了时间的“翘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