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庙走读

uojen(叶军彪）

五福庙走读

原创

海角壹号

2026年6月4日 22:19

福建

五福庙走读作者: 赖民

沿着那二十四石阶拾级而上，脚步便踏进时光的川流里了。石头褶面被百年风霜磨得温润，棱角还在，只是敛了锋芒，像一卷摊开的线装书，任你俯身去读那无声的刻痕，无声的书册。转头，门楣背面，“平潭古迹”四字，斧凿已沁石骨，不是新刷的淋漓，岁月层层染泅的幽玄。

五福庙，驻镇都城隍威灵公庙，平潭海坛街道潭城中心地五福庙街。所谓“五福”，乃福建福州福清福塘里（龙田镇沙龙溪）陈福而得名。史载元建太岁殿，明建威灵公大殿。清康熙十九年，海坛作为南明及郑氏武装抗清重镇，经“海坛海战”，被清水师提督万正色克复。康熙二十二年（1683），驻扎福清海口“镇东卫”援剿镇移师，易为水师海坛镇，奉神祗为驻镇都城隍，并建木榭单檐歇山顶龙凤戏台，三拱明袱架构，惟憾西侧4块名人所撰纪碑散佚。

五福庙雍正七年（1729）、乾隆三十年（1765）、道光二十五年（1045）、同治十二年（1873），历有修葺。1985年8月，及至其后亦照原貌多次修复。侧身旁转，正殿巍巍然朝北坐南而立，仿佛一尊沉思的巨灵，目光越过鳞次的屋瓦，投向那一片苍茫史海。前殿中门，插屏称“太监门",曾描绘文武双太监，一持花，一捧鱼，寓意“千顷花池，万亩渔田”，颜色早褪作烟霞的旧梦，只余下线条的迷朦，在光影里恍然浮动。中轴线从北至南，依次有戏台、前天井（庙场）、大殿、后天井、太岁殿等：东西照壁镌重修铭文。

大殿为城隍殿，两进三开门，六扇称六关门，中间两扇彩绘秦琼、尉迟恭：左右四扇彩绘风雷水火四神，栩栩如生。硬山顶，前殿凤吻双层脊顶，脊中双龙戏珠：门墙外侧延伸为厢房。门前柱联原为：“泽被潭疆，社稷同歌馨五福；灵昭乡党，子民共祝寿千秋”，惜毁于"文革"动乱。 1985年重修改为石柱，楹联由本岛著名的诗词书法家翁作春撰写：“恩惠群黎馨五福，灵昭两岸焕三光。”后殿燕尾翘脊，抬梁式木架，32根木柱承托，轩式天花板。原来大殿两侧墙端泥塑浮绘，无以遗迹留痕。

大殿背面门楣顶上，那杆巨大的算盘，木珠乌黑，静默悬挂。昔日繁华街肆的纷嚷，商贾的计较，妇孺的冤屈，大约都曾在这无声的算珠前，被一一掂量过，清算过。人间度量的是非功过，有时竟要借这木制衡器的无私无畏，才辨得清算得了几许的青红皂白是非恩怨。

踱入殿中，光阴霎时暗淡下来，空气里浮动着香火与旧木混合的、近乎神圣的尘味。两侧壁画，苍龙与白虎的彩绘，从幽暗里活生生地挣脱身来。龙须张扬，虎目圆睁，那跃跃然的姿态，竟要破壁而出，将这百年的岑寂一声喝破。颜色是黯了，朱砂成了赭，石青成了黛，可那龙吟虎啸气势还在，像一曲凝固了的、激昂的古乐，音节虽哑，风骨犹存。它们就这样看了多少年？看了海上的烽火，看了将士的征衣，看了渔舟的晚唱，也看了寻常的悲欢。

大殿中前排祀台湾城隍，后排祈五福都城隍，一庙两城隍，珠联璧合，独特而迥异。左右开间神龛，配祀夫人、舍人、师爷、文武判官、铜枷铁锁、牛头马面、巡部爷、阴阴司、七爷八爷、皂隶六班，以及马和马夫、凉伞夫等。

大殿前开阔的石埕，坦坦荡荡地对着那座龙凤戏台。原是水榭木阁，现在石头型制，锣鼓早喑哑，只有风偶尔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在续演着多少的忠孝节义礼智信，作着苍凉的伴奏。

所谓五福城隍，由自有三，是耶非耶，历史文化内涵深邃厚重。

其一，源自“福州都城隍庙”飞炉分香，威灵公始于明洪武二年朱元璋分封各地城隍神，福州冶山都城隍庙系“监察司民城隍威灵公”。

祀汉周苛，为府城隍神，官正二品，等同六部，为人格化始祖，汉代刘邦时御史大夫，宁死不屈的忠烈人物。“都城隍”一名，为宋末赵端宗在福州称帝故称。冶山都城隍庙，始建于晋康三年（282），在台湾有49座城隍庙，奉其为祖庙，平潭亦然。

其二，源自五福陈氏始祖，世居河南颖川、光州府固始铁井栏，40世祖前皆居河南，由41世陈显于唐昭宗李晔景福年闻（892）随王审知入闽。

传迁居福塘里第3代48世陈文安，讳寿，字九筹，乳名阿福，于南宋绍兴丙辰（1136）科中进士，赘驸马，高宗赵构女儿徽宁公主，御赐“忠国孝家”、“五福堂。”

其三，传说明洪武，附马陈福，征剿沿海寇乱，无意宫苑，返梓归家，择居万安。

时倭乱复起，陈福欲保公主安全，筑墙围城，加强防御，被奸党诬奏叛逆，致遭错斩。公主见帝剖白，得以伸冤昭雪，封谥“五福都城隍威灵公”，祀于京都，移炉福清，飞炉海坛。

站在这片巨垣之上，脚下是整块横亘躺平石磹，面如砥，稳如磐。原来“平潭”二字，不只因海面，也因这大地的骨骼风韵，竟是这般踏实而开阔。“平潭”县名区名，缘出于此，本由其来。

然而，这庙宇最令人心魂震颤处，不在它的轩宇昂然，而在它神龛前那一份无言的高瞻远瞩。前面，是渡海而来的台湾城隍；后面，是本土的威灵公。一庙两城隍，前后伫立，珠联璧合，世所罕见。其间隔着的不再是神案与香火，而是二百一十一年滔滔的海峡，与比海峡更深的、剪不断的历史烟云。那尊台湾城隍，是当年海坛镇水师渡海戍台的将士移驻而来，还是后来思乡的台籍换防兵士恭请而至，早已模糊难辨了。但这模糊里，自有一种清晰的疼痛。他们来时，或许正青春，帆樯压着碧波，壮志凌着云气；他们驻下，枕着涛声，望着同一轮明月，却思念着海峡对岸的故土烟火。于是，他们将故乡的神，也请到了这临时的、却最终成为永恒的家园里。神祇在这里，不再仅仅是泥塑木雕，他们是故乡的泥土，是亲人的目光，是灵魂渡海时紧紧抱住的一截浮木一抔神土。缘此，一时间，在海峡两岸传颂，仰拜络绎，香火鼎盛，炉烟袅袅蒸腾。

这浮木神土，海峡城隍互渡，竟都在两岸都生了根扎下来。台南安平效忠街52号7巷的“海山馆”，澎湖马公岛妈宫市西澎湖医院、后又迁往施公祠的“海山馆”，都曾供奉过这来自海坛的“五福爷”。“海山”，是平潭的俗称，这两个字被带到一衣带水的海岛，镌刻在异乡的门楣上，便成了远征者集体的乡愁印章。

闽浙总督王得禄清道光十六年（1863）题写的那副楹联，楹联石雕圆柱刻着仙鹤与五只蝙蝠，楹联有云：“浪静风平水陆均沾福泽，威灵赫濯军民尽感慈庥。”诚五福润泽，威灵显赫。这石柱从澎湖海山馆，后又移驻台南安平妙寿宫前。石柱冰凉，字迹却滚烫，它立在台南的风里，仿佛一根定海的神针，镇住的不是波涛，是那随时会被风吹散、被海隔断的文化的根脉。

历史在这里打了个结，一头系着东岚的古厝，一头系在台岛的祠宇，中间的绳索，是无数将士的生涯，是班师换防的帆影，是二百余年不曾断绝的、共有的、热乎乎、血性粘稠的呼吸。

于是，从这庙的檐角望出去，那些名字便不再是史册里僵硬的墨迹了。那在民族存亡绝续中誓死抗清的南明水军都督周鹤芝发出的振聋发聩的激昂怒吼是否依然震慑人心？抗英虎将金门镇总兵江继芸搏杀厦门保卫战时，硝烟可曾模糊他回望故乡的眼神？浙江温州镇总兵詹殿擢、水陆提督詹功显家族六代人的命运，是不是就像他们驾驭的战船，永远在风浪的尖上起伏？那清雍正海坛镇水师总兵吕瑞麒为修建五福庙殚心竭虑所付出的一切，我们是否铭刻于衷？还有那从五福庙街肆这条古老的甬道中走出的铜山营参将陈得扬、虎门水师提督陈应运父子，抗英英烈台湾副将江国珍，闽安协副将周祯海、守备周国梁父子，台湾镇安平协营游击纪朝升，海坛镇水师将士周廷祥、王钦钊，以及林思贵尚武世家等等，他们在闽浙粤、在海峡两岸刀口舔血荡寇靖海英雄事迹，是否依然流传在我们的人心口碑？

还有那些诗人、医者、巧匠、体育巨擘，他们的灵气与这庙宇的钟灵毓秀，是否同出一源？他们仿佛就活在这砖石的缝隙里，活在海风带来灵犀魄动咸腥气息里。

这庙宇，于是成了一部立体的史书。建筑是它的躯壳，神祇是它的魂魄，而人的故事，是它流淌不息的血脉。它典藏的，何止是“五福”的传说？那分明是一个民族的背影，在历史的关隘处，负着家国，忍着离愁，却又无比坚韧地，向着沧海，立成了不屈不挠的砥柱中流的礁石伟岸。

我默然退出大殿。夕照正斜，将石阶、门楣、戏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往日街市喧嚣的末声边缘去。庙里传来的香火气，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庙宇自己，便是最大的算盘。它的梁柱是框，岁月是轴，那来来去去的人、事、情、义，便是上面无数默然滚动过的算珠。它不算金银，不算利害；它算的，是忠佞，是善恶，是海峡两岸跌宕起伏的大历史里，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公道，与一份未曾湮灭的、血浓于水的温婉情愫。

那个木杆的大算盘，终究是算不清这沧海桑田的。有些账，大概要留给更久远的时间，与更宽阔的心去慢慢品读。而此刻，它悬在那里，便好。

PS: 改自本人2007年3月7日，在福建长汀举行的“第4届闽台城隍文化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稿《峨冠相携连根谊，沧桑尽阅羁旅情》。PS:文章中的插图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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