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依稀，1985年高考

张树忠

　　鹤庆古城始建于大理国时期，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现存的古城建于明嘉靖年间，据《鹤庆州志》卷十“城池”记载：“府治原设旧城外，非制也。嘉靖一九年（1540年）知府周集请于朝，乃于嘉靖二十四年正月鸠工，创筑新城，以旧御城为北重关焉。”但解放后，明朝时期的古建筑物大多数也被拆除了。

我们大水渼村位于县城东北约六公里处，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常跟着父母去赶街子。当时，有八条街道，十九条巷道。主街为南北走向的南大街、后街、府门街、北门街。东西走向的东门街和仓桥街。其余，我已记不太清楚了，变得愈来愈模糊。

但是，文化馆、体育场、人民礼堂、百货大楼等的位置深深刻印于脑中，清清楚楚。当然，印象最深的是云鹤楼，高耸挺立于十字街，犹如天安门…

　　我居住在鹤庆城的机会不多，最长的一次是一九八五年高考期间。因考场全部设置在县城，七月五日，在彭屯村的三中考生们不得不进城里自己寻找住处。大水渼村的赵五九就读一中52班（几年后在公安局工作，人们叫他酒爷），五九的父亲在县里铁联社工作，在他帮助安排下，赵五九、张剑波、张金科和我住宿于北门街铁联社宿舍区。赵美兰也是一中52班学生，她家亲戚柳绿河村的洪寿海在电影公司工作，因此，高考期间，赵美兰和张丽华住在钟鼓楼南面不远处的电影公司。

在铁联社宿舍区安顿好了之后，只有张剑波拿出历史课本复习（剑波读一中55班）。其他人都没有心思复习，就出去逛一逛街子。赵五九的历史知识丰富，对县城的历史也有所了解，走到钟鼓楼旁，他手指着长联说：“看见吗？缔造敢忘高进义”。“宋段氏时，高惠直筑城，形如龟。”也就是说当年杨金铠进士曾在钟鼓楼脚下感叹：“修建鹤庆城楼是多么艰难啊！好比推着柴车，穿着破衣去开辟山林一样，在原有废墟上开工，几经创建才流垂下来。……追溯到大理国时，鹤庆就用土料筑成了形如龟的城池，怎能忘记当年的缔造者高惠直的功劳呢！”赵五九分析说，龟城故址应该在北部，也就是我们现在住宿的北门外一带。

过了钟鼓楼，碰巧遇着一位叫阿青的学生，通过赵五九介绍而相互认识。在新华书店门口还遇着柳红，她和张丽华、张金科（盛峰）同读于一中53班。

事情就是这么巧，住进北门街的第一天（即七月五日）这样认识了家住北门街的阿青，他是一中的考生。也许阿青是城里人的原因，或者也许阿青不干农活的原因，他皮肤比我们这些农村学生白得太多，他长得俊秀子弟，甚至还会唱歌和乐器，我实在羡慕极了。

七月六日，我刚走出铁联社大门，又遇见阿青。他说，你们几位住进北门街来是合呢，我们北门人都说，“以北为大”。阿青还说北门正对丽江丘塘关之山，但北门外正街故意偏钭，以免引入丽江南山火象，鹤城风水北门独好，住这里一定会考上大学的。阿青见我对风水不怎么感兴趣，马上改变了话题，热情地说，除了你之外他们都是一中的，你一人是三中学生，不熟，我领你去一中校园认认考场，熟悉考场周围外境是有好处的，于是他带着我认了考场。

转回北门街的路途中，他迟迟疑疑的好像有什么心思。当行走到钟鼓楼（云鹤楼）旁，他更是傻傻呆呆不动，眼睛却直勾勾望着鼓楼的西北角。我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只见一位女生进入鼓楼西侧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大门内。我见到她的背影，好像似纤细的杨柳小蛮腰，轻盈地往大门内走，像一只轻捷的燕子，又像飘忽的云彩（多年后云鹤楼维修时，西侧几户人家的房子被拆迁了）。

过了一会， 阿青像在沉睡中苏醒过來，他问我：“你喜欢过女生吗？”当他听到我回答说没有过时，他接着说：“你没有过经历也许是好事，明天你就可以好好参加高考了，而我意识太乱，真不知明天是否去参加考试。你刚才见着的那背影就是我爱着的人，也是高三的。但她学习成绩不怎么好，她反正是考不起大学了”。

　　至北门街，阿青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坐，阿青的寢室比我们农村学生的住房讲究得多，我大水渼村的寝室是在二楼，窗子透着呼啸的大风。而阿青的舍室不仅贴了清秀的墙纸，还有一张少林寺的画报。就连高考时间安排表格也规规矩钜贴在床头：

7日上午考语文，7日下午文科考地理、理科考化学；8日上午考数学，8日下午2点到4点考政治（文理均考）、4点半到5点半考生物（理科考）；9日 上午文科考历史、理科考物理；9日下午考外语。

在他寢室闲吹了一会，他拿起吉它弹唱道：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醒来你已了无踪影

再回到梦里

梦已不相连 哦……爱你

似梦似真

转眼改变梦已不相连…”

忧伤的曲子，沙哑的腔调，含混不清的歌词。一向乐观开朗的阿青却沉于悲伤之中，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悲凉。于是迫使我好奇地问他：“她长得很美，是吗？”

阿青没啃声，却从英语课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一张黑白艺术照片，有点电影演员的风范，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她的眼神确实勾人心魄，严然如民国美人胡蝶的照片。我一个农村的穷学生第一次见着这样的艺术照，心里想着城里的学生真会玩啊，玩起艺术。

想着想着，我又一次好奇问：“她叫什么名字，读哪个班？”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低沉地说：“她叫媛媛，你不必知道她读哪个班。”

　　七 月七日，高考终于开始了，那天鹤庆天气极为晴朗，但炎热得要死。上午语文考得还可以，阅读材料的题目较多，甚至让考生分析泥石流的形成三要素。作文题是给《光明日报》编辑部的信。有材料，澄溪中学附近有一家前进化工厂。工厂天天向外排放有毒的气体和废水。广大师生和附近居民长期处在被污染的环境中，身体健康受到损害，工作学习受到影响。作文是根据材料写封信，简单的题目，易发挥。初三时，梁波族叔梁天才老师曾经批评我作文不如小学三年级学生。后來转入彭仕奇老师的班，他会鼓励人，才使我学会写封信之类的简单作文，因此写起这次高考作文，我十几分钟就写满了几页。

下午化学题目有机盐的偏多，我糊里糊涂做着试题，加之天气闷热，汗水愈发流了下来。出了考场回到北门街，张剑波说他们文科生考的地理题目极为简单，他全部会做。想想自己化学考得之差，心情沉重，苦楚难忍，以致晚上迟迟不能入睡。

七月八日，早上考数学，我从小喜欢数学，信心百倍，考前跑到县政府大门南边，想吃好一点的早餐。在那里碰到阿青，他说自己语文没有考好，但地理可能考满分了。我俩一起往一中考场赶去。

考数学时，进了考场之后，有五分钟的看卷时间，我看了一下填空题和选择题，在心里感觉还是有点难度的，等监考老师一声开始，就不停地做起数学试卷，等监考老师说时间到了，最后一题尚未做完，出来之后心情自然也不怎么好了。

下午政治题目倒是简单，因李桂银教高七班辨证唯物主义和政治经济学，他讲课生动，我们尤其喜欢哲学和经济学。因此政治分析题目一目了然，飞快神速地做完多数题目。只是时事政治几个小题却不会做，第一小题邓小平同志指出《决定》共10条第九条概括地说就是“—----”八个字。第三小题南极科学考察实验基地名叫---—。第四小题第23奥运会金牌榜上“０”的突破，我国运动员---—。第五小题---月--日为教师节等等，因为当时家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手机，这些简单的时事题目也就理所当然不会做了，实属可惜啊！

政治考结束后还考了生物，生物只有50分，题目少，难度中等，感觉做起试卷來基本还可算顺畅吧。

七月九日，因昨天数学没考好，又一次失眠，今早考物理状态不佳，比如第六题，横波在x轴线传播…；第七题，一条细线拴带电小球…；第八题，真空中两平行金属板加电压之后的电场…等等，这最后三个大题都做得极不顺利，我真不知出题人员思维为什么怪怪的。还好下午的外语比想象的简单一些，使心情稍稍好过一点。心里想着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都成定局。我没有和三中其他同学一起议论考得怎么样，一个人从一中大门走了出来。走在后街，街子较窄，民房紧凑，向北走过了52班杨立新的家，街道稍微变宽了一点，太阳光线火辣辣的烤着县城，光线灼人，后街地板被烈日烤得发烫。我的脑子已经变得和白痴一样的空白，至于将来，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多么巧啊！又见阿青也走在后街子上，他脸色晴朗灿烂，估计他的历史和外语都考得不错。果然，阿青兴奋谈起历史试题，他说四个论述题分别为：1.简述北魏时期黄河流域的民族大融合及其对历史发展的影响。2.简要评述李鸿章活动的几个主要方面。3.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为团结各阶层共同抗日执行了哪些重要政策？4.英、美、法、日四国资产阶级革命或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各有什么特点？阿青说这些历史容易，并问我今年理科的物理试题难吗？我回答说物理很难，并随便问他时事政治题，阿青哈哈大笑说：“我家有电视，电视经常报道许海峰用手枪慢射一枪夺冠，九月十日教师节……”。

考试结束了，大水渼村的六位考生聚集在北门街铁联社，一起动手做晚饭聚餐。实际上主要是张丽华和赵美兰做饭，五九、剑波、金科和我闲谈吹牛。剑波偶尔去帮忙洗洗菜。她两人心地善良、勤劳贤惠，她两或蕙质兰心，或艳若桃李，是多么令人佩服啊！

晚饭之后，几人走去西门散散心。当时护城河宽约两丈，河埂种植着桉树，向西望去，一片阡陌农田，远处是隐隐约约的秀邑村，此时，它已经完全笼罩在暮色中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那个安静的村庄里住着我姑奶，我爷爷的妹子就嫁到秀邑村。她儿子李和昌表叔曾在县供销社工作，记得中考那年我就住在他的宿舍。望着阡陌农田，我们忽然感觉非常轻松，每人都说把自己高中课本一把火烧了算好。

西门的西南、西北各有一个小自然村，为白桥头和花树村，附郭为邑，阅尽龟城千年沧桑。赵五九有历史学问，他说鹤庆城明清时期除四门之外，四角有角楼，城墙上有雉堞。他手指着护城河说：“除了这条护城河，明朝和清朝，其实城墙内还有濠沟，有内环路，古城墙于1951年才拆除的”。

七月十日，昨晚喝了酒，早上起得很迟。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平生第一次感受无所适从的感觉。早点和午饭合并成一顿，饭后摸到阿青家告别，在他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着他女友媛媛。她的气质富丽华贵，雅致脱俗。见阿青和媛媛俩人含情脉脉，形如花间来回飞舞的一双彩蝶，又像池边相顾漫步的一对鸳鸯。让我想起《诗经•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的诗句來。

我不想影响他俩人相缠，道别后就往外走，阿青送我至北门大街，正巧有一位学生擦肩而过。阿青指着那人说，他叫梁锦波（梁波），也是北门外的人，大家叫他小八一，这次是从永胜一中回来原籍参加高考，他所在的考场位于城镇中学，听说他偏爱语文。

当天下午，我们回到了大水渼村，城里六天时光呼啸而过，高考结束。阿青考了多少分？他要报哪个大学呢？他女友媛媛考上了没有？所有这些情况我实际都不知道了。

多年后，我曾经摸去北门街阿青家处，房子却拆迁了。我打听过，有人告诉我阿青当年就考上了艺术类学院，就读音乐系。媛媛没考上任何学校，连中专也没考着，她去昆明打工。他们最终并没有成为一对爱人。就像李宏范诗人所写：

哪有什么九百生灭，

一颗星星划落的痕迹，

只不过九曲十八弯。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悲喜井然有序。

他们美丽的爱情最终被高考击碎。爱情之花刚刚绽放，花粉纷纷，又黄了。心底一块玉，被高考礳碎，碎裂又碎裂，多么动听的爱情歌词也只是在半醉半醒中唱一唱而已……

当年，在北门街擦肩而过的梁波，2017年国庆节送给我三本书，我从他写的书中慢慢品读着鹤庆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