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天清晨，太平洋的风拂过面颊，我静坐在海边长椅上，咸涩微凉。忽然，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犬径直向我跑来，依偎在我脚边，仰起脸，用温润而澄澈的眼睛凝望我一一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不是初遇，而是重逢。它依偎、轻嶒、继而跃上长椅，将温热的躯体靠向我，任我抚摸。主人轻唤数声，它就是不动，连女主人都怔住了，连声道：“它认得你，它真的喜欢你。”边牧的智商是犬中天花板，通灵知意，它掠过无数行人，却只为我驻足一一莫非，是太平洋另一岸的风，把我的爱犬凯撒的气息，悄悄送了回来？</p> <p class="ql-block">凯撒是杜宾犬。难道是它又化身另一只狗回来了吗？我看着那只狗狗，一股暖流穿过心田，好像我们灵魂相通，又或许真有轮回，那一眼万年，不过是久别重逢。</p><p class="ql-block">记忆如潮，自海平线奔涌而至。从北京到温哥华，横跨的不只是经纬，更是我半生漂泊的刻度。凯撒，你还好吗？我在异国的晨光里想你，在太平洋的浪声中唤你。“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难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送走你的那天，我第一次真正懂得：告别不是终点，而是把一个人，不，一只狗，活成自己血脉里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记得那年，我住在北京郊区的《绿色家园》，栅栏院墙，树影婆娑，风里有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院内，车里一人怀抱幼犬而下。只见它：黑缎般的被毛，尖削的吻部，竖立如炬的耳，短而有力的尾，眉间两点金斑；一双杏仁眼盛满惊惶，却掩不住天生的凛然与贵气。我屏息轻触它微凉的鼻尖，心间轰然一响：这，就是杜宾——德国贵族的冷峻诗篇。我俯身低语：“凯撒。”名字落定，仿佛命运盖下印章。</p> <p class="ql-block">赛级杜宾幼犬超萌</p> <p class="ql-block">我早就情有独钟杜宾犬，在蒙特利尔居住的时候，我经常看到衣着考究的美女或贵妇牵着杜宾犬在街上行走，一般都牵两条，显得特别尊贵、潇洒。杜宾犬毛色锃亮，威武高贵，目光炯炯、慑人心魄！尤其那雕塑般的高大身材，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行走的尊严，是沉默的勋章。</span>当时我就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拥有这样一条犬，终于如愿以偿！</p> <p class="ql-block">美女牵着两只美系杜宾犬走在街上</p> <p class="ql-block">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接过它，四个月大，个头不小，骨架已显峥嵘。那人亮出小狗身份证，一纸血统证书，五代谱系清晰如家训，祖辈赫然列着国际犬展金奖名录，皮下嵌着一枚追踪芯片。哇塞！我心头一颤：莫非，它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七种公”的后裔？真是出身显贵！</p><p class="ql-block">那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美国犬界最耀眼的七颗星，以基因之笔重写杜宾风骨。它从德国罗威纳犬的烈性中脱胎，经岁月淬炼，终成今日这兼具力量与风度的杰作。分德系和美系两大品种，颜色有黑、红、兰、棕。我在蒙特利尔狗展上见过棕、红、兰色杜宾，漂亮极了！德系强调力量与坚韧，个性粗暴好斗，除主人外无人能碰，美系则注重智慧和优雅。两个派系都是忠诚和无畏的顶级艺术品，既有观赏性，又有实用性。 </p> <p class="ql-block">左：美系、右：德系</p> <p class="ql-block">德系棕色杜宾</p> <p class="ql-block">德系如铁，美系如诗。</p><p class="ql-block">黑、红、蓝、棕四色如四重奏，而凯撒正是那美系杜宾，最沉静、最深邃的乐章：优雅中藏锋，温柔里有钢。它不单是犬，是我对理想人格的具象追寻：忠诚不谄，勇毅不暴，高贵不疏。</p> <p class="ql-block">临别叮嘱郑重如托孤：“此犬名贵，不可轻待。”幼犬断奶，食谱如御膳：牛肉、猪肉、鸡蛋、鲜奶、软糯大米、香甜红薯、时令蔬菜；鱼肝油润毛，钙片强骨，骨粉塑形，定期打虫，每周刷牙，半月沐浴，哇塞！我小时候也没这待遇呀！更重要的是，杜宾乃一等工作犬、守护犬，比赛犬、陪伴犬，需主人大量时间陪伴，奔跃于旷野，锻其筋骨，养其气魄。我抚额轻笑：这倒不成问题，这里野外空旷地有的是。原来最庄严的使命，是做一个犬的臣子，以血肉之躯，奉上全部温柔与虔诚。“接旨吧！”</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臣领旨谢恩！” </span></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凯撒 </p> <p class="ql-block">我的别墅在北京郊外，那时的社区还比较空旷，听说附近还有个荒芜的乱坟岗子，一到夜晚四周漆黑一片，唯见星垂平野，路灯闪着微弱的光，偶有犬吠撕裂。一般人都不敢独处。所以我非常需要守护犬，凯撤的到来，无疑使我的生活有了安全保障，我内心充满感激！</p><p class="ql-block">刚离开母亲的凯撒，每天惊惶不安，夜夜蜷在我床边颤抖；后来，它终于能独自卧于楼下沙发，四爪舒展，呼吸沉稳一一那方寸之地，从此成了我的堡垒，它的忠诚，是我漂泊半生最坚实的锚地。</p> <p class="ql-block">看它四只大爪子，宽厚、沉实、蓄势待发，仿佛已听见祖先在风中奔跑的蹄声，它注定长成象它祖辈一样的威武霸气，不怒而肃。</p> <p class="ql-block">我在部队服役时喂过猪，挑泔水、起猪圈都干过，咱侍候人不行，侍候动物是我的一大嗜好，我就是亏待了自己也不能亏待了它。随后，我便每天篷头垢面一身戍装短打扮，投入了紧张的战斗中。</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此晨光未亮，它已用爪轻叩房门，吱吱声如号角，我披衣而起，开门放风，备膳奉食。</span>幼犬一天四顿，它的伙食标准比我高，所以我随它吃。我为它换驾SUV，穿梭在超市、市集、宠物商店和医院，忙得四脚朝天，车轮碾过四季，我却乐在其中。</p><p class="ql-block">几个月下来，我这个御用厨师几近力竭。<span style="font-size:18px;">可每当它摇着尾巴奔来，舌尖舔过我手背，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span>后来我和凯撒商议，忆苦思甜，妈妈当年插队时都吃什么了？看看院里的德牧黑背大哥，咱是否也向“贫下中农”学习一下，凯撒很通情达理。</p> <p class="ql-block">饭后，是我们外出训练时间。我曾在蒙特利尔养过一条金毛犬，六个月大时送它入犬校接受教育，它还是“住校生”，每周接送一次，每次送它时哭嚎如稚子，需要连骗带哄才上车，每次回家时激动的混身颤抖。我向训犬师也学过一两招，什么“诱导、强迫、禁止、奖励、⋯”等等。</p><p class="ql-block">我每天陪凯撒一起奔跑、跃障、踢球、衔飞盘，听指令。不管刮风下雪，到处留下我们的足迹。运动毕，我用毛巾给它擦拭汗湿的脊背。重头戏是给它洗澡，每次我要全副武装，雨靴、围裙、吹风机齐上阵，一套下来，象打了一场仗。</p><p class="ql-block">沐浴后的凯撒更加漂亮，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看着它幸福满足的样子，一切的劳累都消失在九霄云外。</p> <p class="ql-block">蒙特利尔和金毛犬娜莎</p> <p class="ql-block">蒙特利尔和爱犬金毛娜莎</p> <p class="ql-block">珂和凯撒在《绿色家园》后院</p> <p class="ql-block">表弟范武臣在《绿色家园》</p> <p class="ql-block">凱撒毛短，宜居室内，但它却有摧枯拉朽之力，我若离家稍久，家里一切可咀嚼的东西都是它的战利品，椅子、沙发套、遥控器、盆栽-----最爱叼的是我的鞋，某日竟在“小不点儿”（一只小野狗）的破草棚里发现一只，肯定是把鞋叼给了它的女友作为定情信物。我是多么需要清洁工、木工、电工、油漆工⋯。我置一大铁笼于侧厅，凱撒只要犯了错，见我沉脸，便立刻垂首敛目，小眼一瞥作可怜状乖乖钻入笼子，静等栽决。它懂规矩，更懂爱的分寸。</p><p class="ql-block">凯撒聪明可爱对人友好亲切，是很好的陪伴犬，它不俱怕陌生人，能凭直觉判断人物关系，而且绝对服从命令从不主动攻击人。但也有一次惹祸，一天带它外出，它突然象闪电一样追击邮差的摩托车，踫伤了人家的腿，害得我赔偿了不菲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它见到绿色的邮差就追，有故事传说这原来是杜宾犬遗传基因中的天性。 </p> <p class="ql-block">凯撒一天天长大</p> <p class="ql-block">夜阑人静，壁炉火光摇曳，它就卧在我脚边陪我看电视。有时头枕我腿膝，歪着头，<span style="font-size:18px;">黑眸如两泓深潭，映菁火苗，也映着我。它不眨眼，不挪动，只是凝望，</span>象是思考、疑问，又象撒娇，我幸福极了，那一刻，世界退潮，唯余炉火噼啪与它温暖热的呼吸，有了它，就有了一切！<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抚过它如丝绒般的脊背，指尖下是紧实的肌肉与沉稳的心跳—-感谢苍天，赐我如此生灵：英俊如刃，温柔如水，是雕塑，亦是知己。</span></p><p class="ql-block">六七个月大的凯撒象一只大狗了。我每周丈量它的身高、胸围、体重，盼它长大，象它的祖先一样威武。 凯撒在外踱步，身姿是那么的优雅，机敏炅活、步伐轻盈，它奔跑起来又象黑豹般的勇猛和骄健，绝对是优秀的比赛犬。</p> <p class="ql-block">凯撒参加《绿色家园》家庭聚会。</p> <p class="ql-block">凯撒并非只知享乐的宠儿，光吃不干，不知报恩。每至黄昏，它便昂首巡院，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寸栅栏、每一道阴影。夜深人静，一声长嚎破空而起，苍凉而凛冽，如古战场上的号角，在空旷原野久久回荡，无人敢近栅栏。不愧为一级守护犬。</p><p class="ql-block">二战期间，曾有900只杜宾犬被美海军陆战队征用，执行送信、护卫、扫雷，可谓战功赫赫！被称为“魔鬼杜宾”！最有名的传说还有美国一妇人下班后发现自己的杜宾犬被卡住了喉咙，急送医院，发现狗喉咙里三根人的手指，医院立即报警，抓住了盗窃犯。由此杜宾名声大噪，又称“锁喉杜宾”。</p> <p class="ql-block">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p> <p class="ql-block">无愧一级守护犬</p> <p class="ql-block">二战期间服役的杜宾犬（德系）</p> <p class="ql-block">美系杜宾</p> <p class="ql-block">凯撒恋爱了，恋人是“对面山上的姑娘”小不点儿。小不点儿栖身于民工废弃的破草棚里，过着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它经常臥在对面高高的土堆顶上，小脸永远朝着我们后院的方向，只要一见我和凯撤的身影，就会立刻冲下来和凯撒亲昵。我虽然每天定时喂它，但因受“门当户对”思想的影响，严禁它们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所以小不点儿虽然身体瘦小可以钻过铁栏，但只要见到我就绝不越界，即使我带凯撒出去，他也只远远跟着，凯撒玩球，它帮捡球刁给凯撒。</p> <p class="ql-block">流浪狗“小不点儿”</p> <p class="ql-block">凯撒和小不点儿约会</p> <p class="ql-block">小不点来找凯撒，珂喂小不点</p> <p class="ql-block">但它们的爱情不久就被一只民工饲养的看护工地的杂交藏獒黑虎插足了。黑虎长得傻大黑粗，威猛雄壮！民工讲它个性很强，如果训斥它，它可以一天不吃东西耍小性。黑虎刚出现时和凯撒对视很久，大概是互相衡量对方实力，后感实力相当，都沒出手，还算和平相处。一天，小不点儿不知游荡到哪儿去了？我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狂犬声，出门一看，原来小不点回来了，黑虎在追求小不点儿，这下可激怒了凯撒！它和黑虎隔栏撕杀，咆哮腾跳，凯撒身形虽比黑虎小得多，但速度快，爆发力强，机敏灵活、意志坚定！幸亏有铁栅栏，否则不知有多惨烈！ </p><p class="ql-block">小不点儿很久沒有露面，它怀孕了，当然是黑虎的，因为我去草棚里看过它，生了一窝小狗，其中一个全黑的就象黑虎。它不常出来了，可能在精心饲养小狗，是一个非常称职的母亲。小不点儿不久因吃了院里人下的耗子药中毒了，凯撒每到夜里就长嚎，声音凄励悲伤，它再也等不来它的情人，我也难过了很久，小不点已成为我心中永远的亏欠！ </p> <p class="ql-block">杂交藏獒黑虎</p> <p class="ql-block">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凯撒伴我渡过多少个漫漫长夜！又迎来多少个黎明！有了它，我忘记了世间一切的烦恼。有了它，我的内心不再孤独和漂泊，但分离的时间一天天逼近了，我要搬回城里住了，不久要返回加拿大，北京城里不让饲养猛犬，而我还有两只小猫呢，一只孟加拉虎斑小沙，一只银虎斑折耳娜莎，可谓家庭和谐，猫狗双全。</p><p class="ql-block">狗能护院，猫能避邪！二路诸候，各伺其职。</p><p class="ql-block">但猫狗不能相容，狗狗天性憨厚，友好，猫猫性格独立，高傲，除非从小一起养，否则很难化解两个物种之间的矛盾。猫猫是原住民，见我宠爱凯撒，眼里冒着嫉忌的怒火！一有机会，就联合作战，大打出手！猫的出拳速度极快，而且翻腾跳跃十分灵活，凯撒并不占上风。</p> <p class="ql-block">兄妹俩在楼梯上看着我和凯撒玩耍，心中酝酿着一场大战</p> <p class="ql-block">如果世上有什么别离最痛苦？莫过于与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分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凯撒听到我和朋友的对话，似乎感觉到什么，对我寸步不离，晚上也卧在我床边，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响声，象是对我哭诉，我的心好痛！被朋友带走的那天，凯撒看到它常卧的长沙发也搬上了车，它死活不上车，我不敢看它的眼神，我己失去了“小不点儿”，还沒缓过劲儿来，又将与凯撒分离。我追赶着渐渐远去的汽车，不能想象凯撒见不到我以后的样子，我好象听到了它的哀嚎，我该怎么办？我的心都要碎了！ </p><p class="ql-block">凯撒，你怨恨我吗？是我扼杀了你们 “王子与灰姑娘” 的爱情，又将弃你而去，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你给了我太多太多，而我痛失你却如此的无奈，我还有多少知心的话没来及对你说，我还有多少日子想和你一起过。不！我知道你绝不会怨恨，你只懂得忠诚和服从，我泪如雨下！脑海里渐渐涌出一首歌：</p> <p class="ql-block">电影《神犬奇兵》插曲：“你是另一个我”</p> <p class="ql-block">你知道有一双眼睛</p><p class="ql-block">清澈见底</p><p class="ql-block">能将一切变得纯净</p><p class="ql-block">你知道有一种聆听</p><p class="ql-block">牵动着你的神经</p><p class="ql-block">感受到与你的距离</p><p class="ql-block">有种感情叫做懂</p><p class="ql-block">有种行动叫做等</p><p class="ql-block">有种默契叫做忠</p><p class="ql-block">有种信任叫做宠</p><p class="ql-block">有种快乐叫做疯</p><p class="ql-block">有种分离叫做痛</p><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刻</p><p class="ql-block">世界安静了</p><p class="ql-block">你不是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你是另一个我</p><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刻</p><p class="ql-block">世界安静了</p><p class="ql-block">你是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是另一个我</p> <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刻</p><p class="ql-block">世界安静了</p><p class="ql-block">你不是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你是另一个我</p><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刻</p><p class="ql-block">世界安静了</p><p class="ql-block">你是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是另一个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仰天长啸：“凯撒，你是另一个我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