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刘主任是在迟欣欣出国一个星期以后死掉的,死得急迫、突然、而又悲惨,他是被一辆疾驰而至的出租汽车撞死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去参加一个关系单位的公款就餐,正赶上是个阴雨天气。如今,人们一夜间都疑似自己有了钱,街市上的出租车一辆又一辆在马路上驶过,总有招摇安然的客人坐在里边,刘主任招了好几次手,都没有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他骂了一阵天空,以及天空不停飘落下来的雨水,焦急地顺着马路边走来走去。突然不知什么人惊恐地喊出一声:小心!一辆出租车竟是瞄准了冲上马路牙子来把他撞死了。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情,后来我们在办公室里议论这件无常事说:谁让他非要去吃那个酒宴呢?谁叫他冒着雨站在马路边上呢?谁叫他下雨不骑自行车呢?要怨要恨就去怨恨公款呗,竟然还敢骂天空骂老天爷!好在是刘主任当时死得很彻底,很直接,没有来得及感受到身体的疼痛苦楚,就躺在地上羽化升天,面对面找老天爷理论去了。只遗留下了他的血水,混和着雨水,不住线地往马路边的地沟里面流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参加了刘主任的殡葬仪式,但不是以亲戚的身份去参加的,因为迟欣欣提前跟我讲得很清楚明白,只要她坐上了飞机,飞上了蓝天,奔赴了那片海洋,我和她的那张结婚证就没用,就失效了,我俩的婚姻就算自动正式解除了。我站在单位同事的送葬队伍中间,没有站到死者家属的群里边去,单位同事们几次用眼色指使我站到那边去,我都没有理会。死者的亲戚们对我也没有理会,他们一定也都知道我在他们的家族中事实上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他们当然知道。我当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迟欣欣一个星期前走了,现在刘主任也死了,这个家庭从此与我便再没有什么关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来接替刘主任位置的是张主任。张主任挺年轻的,个子小精灵劲儿却不小,才三十五满岁,看去前程远大的样子。只是此种机缘的升迁略微让他有些心中打颤,他说:接替了一个死鬼,妈的!骂过死鬼后,他和一切急于升迁的官员们一样,对部下们的任何细节现象,便都关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刘主任的死和张主任的新晋到来,并没有引起我们办公室里的多大变化,成天里大家脸上仍然是无忧无虑地笑着,嘴里无忧无虑地说着。岳琴还是粗门大嗓子没心没肺地聊着,一边聊天一边织手里的毛线活。她也真是奇特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女人随手织毛线活的,怀旧吗?贺成秀和纪晓则在另一场足球赛争论中,竟动起了手脚,俩人全武行打了一架,可是第二天就又好了,又坐在一起继续谈论足坛战事。而老赵就是贺成秀和纪晓演全武行的当场,他仍能坐在那里打盹睡觉,没有耽误打呼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早年间,我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段话:生为人类,我们无休止地终日辛劳,为永无尽头的明天而努力奋斗,然后,我们死去。我们办公室的同志显然没有读到过这段话,尽管自知了每个生命都是个体的,都是孤独的,谁也不能替代了谁,但是我们自持地还是既扫自己的门前雪,也关注着他人的瓦上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乎,张主任上任的第一个星期天,就请我们办公室里所有人去他家里做客了,我们当然去。没有比吃别人的酒宴更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事,虽然人们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早不像我们祖先那么当回事儿了,但大家吃的仍然兴致勃勃兴高采烈。这恐怕是张主任上任后,头一次听到人们对他恭维的场合,大家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说着张主任年轻能干,往后准保是前途无量,远大前程。张主任自然是这天的领头雁,当然也是今后我们工作中的领头雁,他不住劲儿的劝大家吃着喝着,带着头为大家讲酒桌上的小笑话,他愿意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尽兴,都欢乐。酒足饭饱天就已经很晚了,张主任提议大家再玩几圈麻将收盘,立刻又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家连呼喊叫地干起来,张主任却不玩,他只是哄着大家玩。我也不玩,因为我不会玩麻将,我去了趟厕所。外面新下了一场雨,夜晚的城市被洗濯得既鲜亮又清新。那天晚上我似乎想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想,这时候张主任走过来了,坐在了我身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主任又递给我一支香烟,并为我点燃:我随便问问,尔潮,你好像与过去的刘主任处得不太好,那天在殡仪馆,你好像不大难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一时间没有回过弯来。他还没有忘记那天的事情呢。我说:我为什么要为刘主任难过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主任说:他不是你的姨夫吗?迟欣欣不是你的妻子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有些生气的告诉他:我和刘主任根本就不是亲戚,迟欣欣根本就不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结束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主任挺神秘地看住我,笑了笑,又说: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我知道迟欣欣出国去了澳袋,她在那儿扎了根后,你早晚也会过去的。这点事儿谁都知道,谁不想出国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说了,我们早已经解除婚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何必这样认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还不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一上班,我当着张主任的面,拿出我和迟欣欣的那张结婚证书,打开打火机,一把火把这张结婚证烧掉了。张主任先是表现出了惊讶,紧接着气的浑身颤抖起来,面孔变得一片苍白。但很快,他严肃地站起身,向我说:王尔潮,你烧了这张结婚证,你烧了这张纸也没有用,这正好证明你这个人不说实话,说明你不诚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他妈才不诚实呢!我很勇敢地在肚子里骂了他一句。</span></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