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还记得2009年那个春节,不是因为那年的年夜饭有多丰盛,也不是因为新衣裳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一串没放响的鞭炮,那串鞭炮曾经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十一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从街上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我迎上去帮他往下搬,沉甸甸的晃一晃哗啦哗啦响,父亲说是木炭,明早要拉到街上去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卖了给我买鞭炮?”我仰着脸问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没应声,低头解绳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爸,卖了给我买鞭炮行不?”我又问了一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他把蛇皮袋扛到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卖了给你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高兴得蹦了起来,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鸡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骂我,我也没在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个年三十的前一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把我喊起来了,我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冷得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灶台上的铁锅里已经煮好了红薯稀饭,黄澄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我扒了两碗肚子撑得溜圆,浑身暖烘烘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已经把木炭装好了,两条蛇皮袋放在扁担中间,我掂了掂靠近自己的那袋,大概二十来斤,压在肩上,肩膀一下就塌了下去。父亲看了看,把木炭往他那袋多挪了些,我们的扁担一上一下地颤,木炭袋子晃晃悠悠的在晨雾里像两只摇摆的钟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摸黑上路了。从家到镇上十二里路,说是路,其实就是沿着山脚踩出来的一条土道,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过,路面上铺着碎石子和牛粪,踩上去硌脚,我挑着木炭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是给我们打着节拍。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边有条小河,河水冻住了,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父亲喊我停下来歇歇,我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肩膀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好像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镇上,父亲的木炭卖得快,刚把蛇皮袋解开就来了个买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捏了捏,说炭质不错,两块五一袋全要了,父亲摇摇头说三块,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两块八成交,两袋木炭卖了五块六毛钱。父亲把钱攥在手里说:“走,去买东西,买完东西就给你买鞭炮。”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鞭炮摊在一个十字路口,占了很大一片地方,父亲领着我走过去,指着一串红彤彤的电光炮向摊主问:“这个咋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块。”父亲皱了皱眉,又问旁边那串小一些的:“这个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把那串八毛的拿起来看了看,举到耳边晃了晃,鞭炮哗啦哗啦响,他又放下拿起旁边一串一块的,也是电光炮,个头比八毛的大一圈,他捏在手里,指腹在红纸上磨出细微的声响,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里急得很,又不敢催,眼睛在那串一块的电光炮上粘着舍不得挪开,那串鞭炮真好看啊,红纸金字的上面印着“大地红”三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比八毛的那串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串吧。”父亲把那串一块的放回去,拿了那串八毛的递给摊主,“这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块石头咕咚一声掉进了井里。父亲付了钱,把那串鞭炮递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里,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只死掉的蝉。我看了一眼那串一块的——它还躺在塑料布上,在阳光底下红得耀眼,我不甘心又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转身走了,我只好跟上去,手里攥着那串八毛的鞭炮,心里空落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像脚底下灌了铅,扁担压在肩上比来的时候沉了十倍,父亲在前面走,步子很大,我落在后面他也不催,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走到那条结冰的小河边,父亲又停下来歇息,他把扁担靠在树上,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旱烟袋,我坐在他旁边,把那串鞭炮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爸。”我喊了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啥不买那串一块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风里打着旋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差了那两毛钱。”他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没吭声,把鞭炮重新装进口袋里,父亲也没再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烟,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咕噜咕噜的听不太清,又好像听得很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来的路上,那两毛钱像块小石头,在我心里硌了一路: 那两毛钱去哪儿了呢?母亲让我买盐花了三毛,弟弟买本子花了两毛……我一路算,算到村口也没算明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除夕夜,我早早地把那串鞭炮摆在供桌上,供在灶王爷面前,母亲笑我说鞭炮还供,灶王爷又不放炮,我没理她,拿袖子把鞭炮上的灰擦了又擦,擦得红纸锃亮能照见人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初一凌晨,天还墨黑时我就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睡了,我摸着黑爬起来,棉袄滑落在床边,光脚踩在地上——冰得像踩在碎玻璃上,冻得我一个激灵。我摸索到供桌前,取下鞭炮攥在手里,鞭炮冰凉,像握着一条冻僵的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生火盆,木炭冒着青烟,火苗一蹿一蹿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走到他旁边把鞭炮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说:“你放还是我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把鞭炮挂在一根竹竿上,竹竿插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我拿着火钳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哆哆嗦嗦地凑过去。手抖得厉害,炭火离引线还有一寸远的时候我就缩回来了,心跳得咚咚响,像揣了一只兔子,父亲蹲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炭火碰到了引线,引线“嘶”地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的心跟着那一亮又跟着那一灭,像坐了一回过山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三次,我深吸一口气,把炭火摁在引线头上,引线着了,火花“嘶嘶”地往上蹿像一条受惊的蛇,我扔了火钳转身就跑,跑了四五步,蹲下来捂住耳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冷飕飕的,钻进我的脖子里,我回头看父亲,他站起来走到竹竿前凑近了看,引线烧到一半灭了,他把鞭炮从竹竿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说:“鞭炮受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心一下子碎成了几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拿着鞭炮进了屋,我蹲在院子里看火盆里的木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灰烬蒙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雪,天边有一丝亮光了,青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一会,父亲从屋里出来,喊我:“明天早上我给你再买一串!回屋吧!”回到屋里,母亲边忙活边埋怨:“买这鞭炮不当吃不当穿的。”父亲淡淡地回应:“过节,孩子想放,别家也放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晚上,父亲把一串鞭炮挂在竹竿上,端来火盆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溅到他的袖口上,他浑然不觉。我迫不及待地接过父亲手中的火钳,走到竹竿前,我把炭火凑过去,引线着了,火花很亮。随着“嘶嘶”的声响,我往后跑,没蹲下,就站着捂着耳朵,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串鞭炮。“啪!”第一声响了,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火光一闪一闪的,红纸屑飞起来,父亲伸手接过一片,放开叼着的烟斗,笑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以后的每一年春节,我都会想起那串八毛钱的鞭炮。那串鞭炮是一个父亲给予孩子的体面,是一个专属于我的节日——这“节日”里藏着的,是父亲教会我的: 生活或许有缺憾,但爱总能把它变得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