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花漫野忆流年

上周石头

来琼海避寒，倏忽已二十余日。每日徒步慢行，已成朝夕功课。然日日囿于小区步道，景致寻常，未免心境平淡。今日兴致忽起，索性走出市井，往郊外寻野趣、作短途闲游。一路徐行，风物清嘉，最是那漫空飞扬的芒花，牵惹缕缕思绪，令人神驰故里、忆往追昔。

正所谓"一方水土一方景，四时风物各不同"。隆冬时节，北国早已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朔风凛冽，万木凋零，遍野荒草尽偃伏于霜雪，一派萧瑟苦寒。便是江南故土，每遇寒潮侵袭，亦是天寒地冻、草木萎蔫，山河敛翠，天地肃杀。独这地处热带边缘的琼海，岁暮无寒、暖如春昼，晴光和煦，原野常青，百花次第嫣然，芒花漫漫飞扬，铺展成一幅生机盎然的冬日锦绣。真乃"人间腊月无冬色，南国山川自向荣"。

芒草，世间最寻常的草木。多年生禾本，状若芦苇，南北山川随处可生，遍布华夏大地。不择沃土，不矜风姿，平凡却坚韧。

我生于浙南山乡，自幼与芒草相伴，半生情愫，情有独钟。故乡宣平山中，土人称芒草为"黄干"，漫山遍野，随处丛生，尤喜向阳路旁、坡边野地，肆意生长，生生不息。每至清晨，晓雾溟濛，草叶缀满晨露，晶莹剔透，垂垂欲滴。旧时途经芒草丛，衣衫必被清露沾湿，凉意沁身，岁岁如此，皆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芒草身姿清挺，叶形俊朗，翠叶修长，层层簇簇、繁茂葱茏；待花穗初扬，白絮漫飞、随风轻舞，清雅不俗，堪称山野"俊草"。此物看似寻常，却浑身是宝，印证了"草根亦有济世功，凡物皆藏世间用"的老话。既可晒干为薪、燃火取暖，亦可翻压还田、沃土肥地；既能入药康养、润泽身心，又可捆扎成帚——便是乡间常用的"蒙花扫帚"，伴农家岁岁晨昏。

于我而言，芒草最是年少农耕时光的知己。家中黄牛最嗜此草，每逢望见鲜嫩芒草，便俯首垂舌、急切啃食，嚼得津津有味、满口鲜香。故而少时割草喂牛，芒草永远是我的首选。六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犹记年少山居，为觅一捆青芒，不惧山高路陡、荆棘丛生，任凭晨露湿尽衣襟，不畏草叶割破手掌，纵使指尖渗血，亦满心欢喜。一捆捆青葱芒草，滋养得家中耕牛膘肥体壮、耕作有力。往事历历如昨，岁月匆匆不返，回首半生，不禁唏嘘。

正于旧绪中沉吟遐想，一阵清亮的汽车喇叭声穿风而来，骤然拉回悠悠思绪。一辆宝蓝色长安小车蜿蜒驶来，缓缓转弯，驶入路旁清幽农家小院。庭院静谧幽深，门前一株人心果树亭亭如盖，枝繁叶茂、绿意婆娑，褐色心形小果缀满枝头，累累垂挂，玲珑可爱，引得我驻足凝望，久久不舍离去。

彼时流云遮日，长空浅暗，天光柔和温润。极目远眺，远方白石岭层峦叠嶂，青峰隐隐、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如水墨丹青；近处椰林连片叠翠，亭亭玉立、绿意汪洋。道旁三角梅热烈灼灼，火焰花艳若丹霞，扶桑花嫣然吐蕊，各色繁花次第绽放、红妆缀野；点点野花散落阡陌，临风摇曳、娉婷婀娜，尽得南国风情。一路风光旖旎，步步皆景、目目皆画。

而今日郊行，最令我心动、久久难忘的，仍是道旁丛生的片片芒草。琼海地暖光足、雨露丰沛，冬日无寒，又无人收割修剪，芒草便肆意生长、自在繁茂。一丛丛蓬蓬松松、圆硕饱满，亭亭挺立，高可两三米。恰逢芒花盛放时节，修长花穗如狐尾高耸、蓬松洁白，临风而立、昂扬舒展。清风徐来，花絮漫天轻扬，万千芒穗翩跹起舞，风姿绰约、灵动悠然，令人驻足沉醉、不忍移步。

公路两旁、田埂地角、塘边溪畔、荒园空地，乃至闲置工地、废弃楼前，芒草皆是见缝生根、蓬勃丛生，芳草萋萋、随风摇曳。虽值深冬，依旧是草长风柔、野趣盎然。静静凝望这漫野芒草，由衷惊叹其顽强生机——落地即生、沾土即长，耐贫瘠、抗风雨，不争繁华、自守清欢。恰如古诗所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平凡草木，自有不屈风骨。

睹物思理，心生感慨。芒草取日月之精华、承天地之雨露，生生不息、岁岁轮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绿色资源。若能善加开发利用，变野草为资源，定能利泽乡野、造福民生。

目光辗转，又见乡野阡陌，几多良田闲置荒芜、杂草丛生，无人垦殖耕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忧思。民以食为天，土以耕为本，良田抛荒，实为可惜。正怅然间，忽见田畴深处，一位农人躬身整地、平整水田，勤劳耕作不辍。田头秧苗青青、长势喜人，连片碧色平整舒展，微风拂过，绿浪轻翻、涟漪脉脉，满目清新。

恍然醒悟，南国地暖无霜，腊月已至早播时节，不日便可栽插新秧、布种良田，待来春稻浪飘香、万顷金黄。不远处，三五白鹭翩跹田亩，时而低空盘旋、寻虫觅食，时而振翅高飞、掠野而过，动静相宜、意境悠然。一幅温润鲜活的南国冬日田园图，尽收眼底，令人心生欢喜。

然目光移向阡陌另一端，又见大片良田蒿草蔓延、荒芜寂寥，久无耕犁痕迹，大概率常年抛荒。睹此景象，忧思再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寸土寸田，皆是民生根基。良田荒废，何以稳固粮安、滋养万民？纵使垂暮之年，亦深知"位卑未敢忘忧国"，唯愿四海良田皆无闲置，岁岁春耕不息、秋收丰盈，稻菽千重、香满九州，普惠苍生、岁岁安澜。

一路徐行，一路观览，一路遐思。不知不觉步履不停，漫行万余步，绕城郊一周，圆满而归。沿途揽尽芒花盛景、南国冬韵，拍下诸多风物影像，存此岁暮清欢。一程闲游，满眼风光，满心感悟，不负冬日暖阳，不负此间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