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化遗产承德小布达拉宫纪行

孙建平

我们离开天津黄崖关长城的烽烟古道,车轮一路向北,驶入河北承德的青山环抱之中。当那座飞檐翘角、彩绘斑斓的中式牌楼出现在高速尽头,蓝底金字的“承德”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中国结挂在廊柱两侧,远山如黛,云卷云舒,我们便知道,这场酝酿已久的中国世界文化遗产探访之旅,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普陀宗乘之庙,便是我们叩开承德遗产大门的第一站。 初夏的承德,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样倾泻在狮子沟南麓的山峦上。站在避暑山庄北宫墙外远眺,一座红白相间的宏伟建筑群依山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下熠熠生辉。这就是普陀宗乘之庙,人们更愿意叫它“小布达拉宫”——承德外八庙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也是1994年与避暑山庄一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璀璨明珠。 <p class="ql-block"><b>  一、山门初入:藏汉交融的第一印象</b></p><p class="ql-block"> 走过五孔石桥,汉藏结合式的山门赫然眼前。三门洞的设计源自汉族传统,而厚重的石墙、平顶的结构则带着浓郁的藏地风情。门楣上悬挂着用满、蒙、汉、藏四种文字书写的“普陀宗乘之庙”匾额,阳光照在鎏金的字体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普陀宗乘”是藏语“布达拉”的汉译,意为“观音圣地”,乾隆皇帝在碑记中明确写道:“山庄迤北,普陀宗乘之庙之建,仿西藏,非仿南海也”。</p> <p class="ql-block">  穿过山门,一座重檐歇山顶的碑亭映入眼帘,朱红的墙身配着金黄的琉璃瓦,两侧的金色法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我站在亭前留影,身后两棵苍劲的古松枝干虬曲,松针如盖,斜斜地伸向蓝天,将碑亭衬得愈发古朴庄重。</p> <p class="ql-block">  亭内矗立着三通巨大的石碑,每通都由昂首的赑屃驮负,碑身刻满了满、汉、蒙、藏四种文字,龙纹浮雕盘绕其上,虽历经二百五十余年风雨,依旧气势磅礴。中间的《普陀宗乘之庙碑记》记载了建庙的缘由——为庆祝乾隆六十大寿和崇庆皇太后八十大寿;两侧的《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和《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则记录了人类历史上一段悲壮的东归史诗。</p> 1771年,当这座寺庙即将竣工之时,远在伏尔加河流域的土尔扈特部在首领渥巴锡的率领下,17万部众踏上了回归祖国的万里征程。他们战胜了沙俄的追击、严寒的侵袭和饥饿的折磨,最终只有不到7万人回到了祖国怀抱。乾隆皇帝在木兰围场接见了渥巴锡,并邀请他参加普陀宗乘之庙的落成大典。这石碑,不仅是建庙的纪念,更是中华民族团结统一的历史见证。 <p class="ql-block"><b>  二、五塔门与琉璃牌坊:多元文化的视觉盛宴</b></p><p class="ql-block"> 碑亭之后,便是著名的五塔门。一座洁白的台基上,矗立着红、绿、黄、白、黑五座喇嘛塔,分别代表藏传佛教的五个教派。门前的汉白玉石象静静跪卧,双目低垂,神态安详,身上的鞍鞯与璎珞雕刻得细致入微,背负着宝瓶,寓意着“大乘派力量无边”。松影在石象身上缓缓移动,时光仿佛也在此刻慢了下来。阳光穿过塔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时光在这里交错。</p> 再往前走,一座三间四柱七楼的琉璃牌坊拔地而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流光溢彩。黄绿蓝三色琉璃瓦层层叠叠,屋脊上的瑞兽昂首向天,坊身的砖雕与琉璃浮雕精美绝伦,云龙、花卉、法轮等图案栩栩如生。牌坊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左爪按着幼狮,右爪踩着绣球,历经数百年风雨,石质表面已泛出温润的包浆,却依旧目光如炬,守护着这片佛门净土。正面匾额上“普门应现”四个大字,是乾隆皇帝的御笔,意为观音菩萨显现普度众生之门;背面则是“莲界庄严”,象征着佛教世界的神圣与庄严。 站在琉璃牌坊下回望,整个寺庙的布局尽收眼底。它没有像故宫那样严格遵循中轴线对称,而是依山就势,错落有致。数十座藏式平顶白台散布在山坡上,像一颗颗珍珠镶嵌在绿色的地毯上。这种“因地制宜、顺其自然”的设计理念,正是中国传统造园艺术的精髓,也是世界遗产委员会所赞誉的“建筑风格各异的庙宇和皇家园林同周围的湖泊、牧场和森林巧妙地融为一体”的生动体现。 <b>  三、大红台:震撼心灵的红色城堡</b><br> 穿过牌坊,一条漫长而陡峭的石阶直通山顶的大红台。石阶由整块的青石板铺就,历经无数人的踩踏,表面已被磨得光滑温润。仰起头望去,石阶仿佛直通天际,左侧是粗糙厚重的毛石墙,墙面上嵌着一扇朱红的小窗;右侧是朱红的矮墙与琉璃瓦檐,黑色的扶手沿着台阶蜿蜒向上。身着红衣的老伴拾级而上,身影在蓝天与红墙的映衬下,成了一道动人的风景。穿过一道拱形门洞再向上望,石阶在白墙的夹峙下伸向蓝天,仿佛一条通往云端的天梯,每向上走一步,视野便开阔一分,庙宇的全貌也一点点在眼前展开。 当那面高达43米的红色巨墙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时,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这就是大红台,普陀宗乘之庙的主体建筑,也是整个寺庙最震撼人心的部分。站在墙下仰视,整面墙壁被涂成庄严的赭红色,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个梯形盲窗,窗棂被漆成白色,在红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几处墙皮的斑驳更添岁月的沧桑。墙壁中央,一条由黄绿琉璃装饰的佛龛纵贯上下,每一个佛龛中都供奉着一尊佛像,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整面红墙如同一座红色的城堡拔地而起,那种来自建筑本身的磅礴气势与宗教的庄严感,直击心灵。退到广场中央望去,大红台的全貌尽收眼底,台顶的两座重檐歇山顶殿宇露出飞檐,与红墙白窗相映成趣,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雄伟。 走进大红台,内部是一个回字形的建筑群。四周是三层高的群楼,中间是万法归一殿。回廊里的光影效果极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不经意间抬头,几座小巧的喇嘛塔从红墙后探出头来,朱红的塔身配着黑色的塔刹,在绿树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丽。沿着回廊漫步,可以看到墙上精美的壁画和雕刻,讲述着佛教的故事和传说。 站在大红台的顶层,四角的重檐歇山顶角楼赫然在目,它们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蓝绿相间的彩画与朱红的墙身相得益彰,与主体建筑浑然一体。向南望去,避暑山庄的宫殿区和湖区清晰可见;向北望去,连绵的燕山山脉蜿蜒起伏。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说:“避暑山庄不仅具有极高的美学研究价值,而且还保留着中国封建社会发展末期的罕见的历史遗迹”。这座建筑不仅仅是一座寺庙,更是清王朝“怀柔抚远”民族政策的象征,是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形成的历史见证。 <b>  四、万法归一殿:金顶之下的信仰之光</b><br> 隐于大红台中央的万法归一殿,是整个寺庙的核心。站在回廊上凭栏望去,殿顶的鎏金铜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座金山矗立在群山之间。朱红的立柱支撑着彩绘的廊檐,光影在廊下流转,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我扶着朱红的栏杆驻足凝望,身后的金顶在蓝天的映衬下愈发耀眼,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场盛大法会的庄严与辉煌。 走近细看,鎏金鱼鳞铜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屋脊上的鎏金瑞兽昂首挺立,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摇,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据说,当年建造这座殿宇时,共用了15000多两黄金,仅鎏金一项就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见乾隆皇帝对这座寺庙的重视程度。 走进殿内,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正中悬挂着乾隆皇帝御笔题写的“示大自在”匾额,两侧的楹联“水镜喻西来妙观如是,月轮悟南指合相云何”笔力遒劲。佛像身披黄色袈裟,端坐于莲台之上,面容慈悲,目光平和。殿内的梁柱与藻井都绘满了精美的彩画,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富丽堂皇。“万法归一”意为一切佛法最终都归于一个真理,这个名字也寓意着各民族、各教派都统一于清王朝的统治之下。当年,渥巴锡等土尔扈特部首领就是在这里参加了盛大的法会,与蒙古、西藏等地的政教首领一起,共同庆祝普陀宗乘之庙的落成。 <b>  五、世遗评语的深度诠释</b><br> 走出万法归一殿,阳光依然明媚。我站在大红台的最高处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一座奇特的丹霞山峰突兀地矗立在群山之中,那便是著名的棒槌山。它上粗下细,形似棒槌,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雄奇。山脚下,一座琉璃塔亭亭玉立,与近处的红塔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我坐在大红台的台阶上,再次回味世界遗产委员会对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的评价:<div>  “承德避暑山庄,是清王朝的夏季行宫,位于河北省境内,修建于公元1703年到1792年。它是由众多的宫殿以及其它处理政务、举行仪式的建筑构成的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建筑风格各异的庙宇和皇家园林同周围的湖泊、牧场和森林巧妙地融为一体。避暑山庄不仅具有极高的美学研究价值,而且还保留着中国封建社会发展末期的罕见的历史遗迹。”</div><div> 这段评语虽然简短,却精准地概括了小布达拉宫的价值所在。</div> 首先,它具有极高的美学研究价值。普陀宗乘之庙采用了“重在神似,仿中有创”的建造原则,既保留了拉萨布达拉宫的基本特征,又融入了汉族建筑的精华。它将藏式的粗犷雄浑与汉式的精致细腻完美结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建筑风格。这种多民族建筑艺术的融合,代表了中国18世纪建筑发展的最高成就。 其次,它保留了罕见的历史遗迹。三通石碑上的文字,记录了土尔扈特部东归的壮举;寺庙的建筑布局,反映了清王朝的民族宗教政策;在这里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见证了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巩固和发展。正如世界遗产委员会所说,这些遗迹“成为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最后形成的历史见证”。 最后,它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整个寺庙依山而建,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完美融合。它没有破坏自然,而是利用自然、美化自然,将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种“天人合一”的设计理念,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也是对世界建筑和园林艺术的重大贡献。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当我离开普陀宗乘之庙时,回头望去,金顶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座矗立了250多年的建筑,不仅是一座宗教圣地,更是一座民族团结的丰碑。它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是由各民族共同创造的,中华民族的未来也需要各民族共同守护。</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5月</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