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根光芒》，——芒种：忙而不茫，种有所得

闲庭信步

　　梅雨潇潇，麦浪滔滔。在仲夏的火热与湿润里，小满刚把“未满”的从容交到我们手上，芒种便急急奔来——带着镰刀的锋利，带着秧苗的柔软，带着一声不容置疑的天令：收，要收得颗粒归仓；种，要种得不误农时。

　　芒种，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是夏季的第三个节气。它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高考临近的日子。每一颗小小的种子，都有值得全力以赴的未来；每一位寒窗十余载的少年，都将在这个时节奔赴属于自己的考场。芒种的到来，仿佛也在为这场青春的大考送上最特别的祝福：心所至，梦必达。

　　芒种，通常在每年公历6月5日至7日交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其名：“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何谓“有芒”？麦穗上那扎手的尖刺，稻叶边缘那细密的锋芒，正是谷物的铠甲与骄傲。此时节，北方的大麦、小麦已然熟透，南方的晚稻、黍稷亟待下地。一“收”一“种”之间，没有任何喘息——这就是芒种，又名“忙种”。农谚说得好：“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你误它一时，它误你一季。天地从来不等人。

　　在二十四节气的序列里，小满之后不是“大满”，而是芒种。这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隐喻：人生没有永远的“小满”，更多的是“芒种”式的奔赴。满足之后，便是更大的责任；收获之后，便是新一轮的播种。这才是生生不息。

　　一、斗指巳位，黄经七十五

　　从天象观之，芒种交节时，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巳位——东南偏南方向。《孝经纬》曰：“小满后十五日，斗指丙，为芒种。”《淮南子•天文训》则将二十四节气与北斗运转完整对应，此时“溽暑至，大雨时行”。太阳行至黄经75°，北半球白昼逼近全年最长，阳光如烧红的铁水倾泻而下，雨水如倾覆的江河肆意汪洋。天地间的阳气催动万物疯狂生长——麦子在最后几天灌浆饱满，水稻在泥水中拼命拔节。

　　古人俯察地理，仰观天象，将太阳周年视运动均分二十四等分，芒种正是仲夏的开端。此时若夜观星象，可见苍龙七宿升至南中天，熠熠生辉。懂得天文，便懂得先民为何把芒种看得如此之重：夏至将至，太阳即将转身南归，芒种是播种的最后窗口。这是一道由星辰划下的“死线”——芒种，是天时的命令，也是农耕文明的生存法则。

　　二、从《周礼》到《红楼梦》

　　文献里的芒种，既有庙堂的庄重，也有文人的多情。

　　《周礼•地官•稻人》记载：“泽草所生，种之芒种。”早在周代，人们便依水泽草地的环境来安排芒种作物。而《礼记•月令》则描绘了仲夏之月的天子之礼：“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新麦登场，天子要亲自用猪肉配新麦祭祀宗庙——连一国之君都要弯下腰来，感恩天地的赐予。

　　民间传说里，芒种有一个极其浪漫的别名——“饯花神”。古人深信，农历二月二花朝节，花神降临人间；到了芒种（约四月底五月底），百花凋残，花神归位。百姓舍不得，便设案摆酒，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用绫锦纱罗叠成旌旗，恭恭敬敬地为花神送行。《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写得最为动人：“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而就在这一天，黛玉独自扛着花锄，将那飘零的花瓣一一收入锦囊，哽咽吟出：“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芒种，不只是农人的节气，也是诗人的节气。它让每一个敏感的灵魂，在忙碌中依然为美而驻足。

　　此外，芒种还有一个高雅的别称——“麦秋”。蔡邕《月令章句》云：“百谷各以其初生为春，熟为秋，故麦以孟夏为秋。”“麦秋”二字，意为麦子成熟的季节，如同秋天的收获。一个节气，既叫“芒种”又叫“麦秋”，一面是播种的焦灼，一面是收获的喜悦——这正是芒种最动人的两面：你种下什么，便会收获什么；你收获什么，便要继续种下什么。

　　三、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将芒种分为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深秋时螳螂产卵于桑枝之上，历经冬雪春雨，在芒种的阳气感召下，小螳螂破壳而出——那是天地间最微小的生命，却带着最倔强的生机。二候“鵙”，即伯劳鸟，其鸣声尖锐凄厉，仿佛在宣告盛夏的威权。三候“反舌鸟”，即百舌鸟，本是最擅长模仿百鸟鸣叫的歌者，却因感应到阴气悄然萌生而突然噤声。一候生，二候鸣，三候默——极致的喧闹里，极致的安静已在孕育。芒种教给我们的，不仅是“忙”，还要在忙中察觉那微妙的“静”与“变”。

　　农谚是土地里长出的智慧。北方人说：“芒种麦黄，夏至谷怀胎。”“芒种刮北风，旱断青苗根。”南方人说：“芒种雨涟涟，夏至火烧天。”“芒种不种，秋收落空。”最狠的一句是：“芒种忙，麦上场，三场雨，一场光。”——意思是收麦最怕连阴雨，三场雨下来，半年的收成就泡了汤。每一句农谚，都是无数农人用眼泪和饥饿换来的天机。

　　四、收麦如火，插秧如命

　　芒种的南北，几乎像是两个国度。

　　北方：华北平原、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干燥的热风里，收割机的轰鸣代替了镰刀声，但老一辈农人仍会弯腰捡起掉落的每一株麦穗。“颗粒归仓”四个字，不是标语，是刻在骨子里的饥饿记忆。收完麦子，地不能闲，紧接着要抢种夏玉米、夏大豆。北方芒种最怕旱——烈日如焚，土地龟裂，浇地的人通宵守在垄沟边，水来了就放，水停了就等。那种焦灼，叫“抗旱保苗”。

　　南方：长江流域及以南，芒种恰逢“梅雨”季节。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空气能拧出水来。此时早稻正在抽穗扬花，需要阳光；晚稻的秧苗又急于下田。最苦的是“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南方的农人要在烈日和暴雨的夹缝中，弯着腰在水田里一步步后退，把秧苗一行行插进泥里。蚂蟥叮在小腿上，血顺着泥水往下流，没人顾得上。一位广西的老农曾对我说：“芒种这几天，腰不是自己的，命是田里的。”说完，他咧嘴笑了。那一笑里，没有抱怨，只有希望——种下去，就有收成。这就是中国农民最深沉的信仰。

　　南北之外，芒种还有丰富多彩的民俗。贵州侗族的“打泥巴仗”，青年男女在插秧时互相扔泥巴，嬉闹中完成劳作，寓意“泥越多，福越厚”。皖南的“安苗”习俗，用新麦面捏成五谷六畜的形状，蒸熟后祭祀神灵，祈求秧苗安稳、五谷丰登。而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煮梅”——此时梅子成熟，但酸涩难咽，需用糖水或紫苏煮制，《三国演义》里“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那一壶，煮的正是芒种时节的青梅。

　　五、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芒种饮食，讲究“清补”“祛湿”。南方梅雨重，宜食扁豆、薏米、冬瓜、鲫鱼以化湿气；北方干热，宜多食绿豆、苦瓜、西瓜以清心火。民间有“芒种食君踏”之说——君踏菜是南方一种野菜，相传吃了可以不长痱子、不生热毒。此外，芒种茶（又称“梅雨茶”）也颇受推崇，此时采制的茶叶醇厚耐泡，有“解百毒”之誉。

　　宜忌事项，古人早已言明：

　　宜：晚睡早起，顺应阳气充盛；中午小憩以养心；适当出汗以排湿；保持心情愉悦，忌恼怒忧郁。

　　忌：大汗后立即冲凉或吹空调——汗孔骤闭，湿热内郁，必生杂病；贪食冷饮冰果，损伤脾胃之阳；久坐不动，湿气困体；房事过频，仲夏阳气外泄，宜节欲。

　　《养生论》说：“夏三月，宜调息净心，常如冰雪在心。”芒种再忙，也要给身体留一点“闲”的余地。忙而不乱，忙而不垮，才是真正懂芒种的人。

　　六、忙而不茫，种有所得

　　小满告诉我们，人生最好是不求全。芒种却告诉我们，人生更不能求闲。

　　“芒”是什么？是麦芒，是锋芒，是锐气与担当。“种”是什么？是播种，是种因，是埋下未来的筹码。芒种二字合在一起，便是：带着锋芒去播种，怀着希望去忙碌，在汗水中抬头，在收获中低头。

　　我们总羡慕“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潇洒，却忘了那花开之前，曾有过多少次弯腰、流汗、甚至泣血。没有芒种的浑身泥，就没有秋分的满仓粮；没有年少时的埋头种地，就没有中年后的抬头看天。

　　人生也有自己的“芒种”时节——也许是为高考拼命刷题的那个夏天，也许是创业起步时没日没夜的那些日子，也许是为了一篇论文、一个项目、一份责任而咬紧牙关的深夜。那一刻，你顾不上看花，顾不上品茶，你只知道必须“抢收”什么，又必须“抢种”什么。那种疲惫到极致却不敢停下的感觉，就是人生的芒种。

　　但芒种也提醒我们：忙，不要“茫”。不要忙到忘了为什么出发，不要忙到丢了身体，不要忙到对一朵花、一声鸟鸣都失去了知觉。你看那芒种三候，螳螂破壳、伯劳初啼、反舌无声——大自然在最忙碌的季节，依然保留了最细微的感知。忙，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茫，则会辜负所有的忙碌。

　　记得有一年芒种，我在田埂上遇见一位抽旱烟的老人。问他种了一辈子地觉得累不累，他笑着露出黄黄的牙齿：“累是累，可看着庄稼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就欢喜。”我又问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踏实。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再忙再累，每一步都不能马虎。该收就收，该种就种，不能偷懒，也不能着急。”这话朴实，却比许多大道理都透彻。

　　七、愿我们芒种不茫，种下丰盈

　　芒种到了。江南梅子黄熟，北方麦浪归仓。栀子花开得不管不顾，荔枝垂下沉甸甸的头。此时，不妨放下手机，走到田野或窗前，听一听布谷鸟的催促，看一看农人弯下的脊背——那一滴滴落在泥土里的汗，比任何珍珠都珍贵。

　　愿我们如芒种的麦穗，饱满却低垂；如芒种的秧苗，柔弱却向上。愿我们在这个又忙又美的时节，不误天时，不荒心地，忙而不乱，种有所得。

　　最后，请允许我以陆游的诗句收尾，也作为对每一个努力生活之人的祝福：

　　“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

　　愿你我不负时光，种下什么，便长出什么。待到秋风起，自有好收成。芒种人生，人生芒种——忙，并丰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