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剃头佚事

瀚海沧浪

2026.6.3

午睡起来，雨欲下不下，风欲起不起，天气闷热，满头长发尤觉雾数不爽。本打算入梅前剃头，一直没行动，实在是舍不得将老魏给我塑的发型破坏掉。看来今天得下决心作个了断，于是出门去理发。

说起老魏，是两个月前回老家，邻居介绍的一位“名在深巷人未识”的剃头匠。那天，老伴陪同我走进某老小区巷内，进一家挂着“老魏理发”招牌的小店。师傅60多岁，人很精神，桌上却堆着凌乱的老式理发工具，看着有些胀眼。

我坐上那张颇有时代感的理发座椅，便有了过去剃头的感觉。果然，一切程序包括细节，皆是传统模式。老魏拿起推子开始理发，同时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还是个话痨。归纳他自我介绍的职业生涯:15岁学艺，满师即开店，理发成为一辈子的营生。他对本地剃头行业了如指掌，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并自豪地讲起他的“传奇”江湖经历。

他手法娴熟，一番剃、推、剪、刮、修、吹，技艺娴熟，有条不紊。洗好头后，问我是否要“修面”？即刮脸的意思。我已几十年未正经修过面了，心下欣然。老魏将座椅调成躺椅，搓一把热毛巾给我擦脸，再挤一把烫毛巾捂住嘴巴，然后手握剃刀，翘起兰花指，在我脸上施展功夫。刀锋在面皮上不轻不重地刮过，响起细微的“嚓嚓”声，我很享受这久违的感觉。见他嘴上一刻不停唠着，我老伴担心地提醒刀下留神，他说“放心，我闭着眼刮也不会出问题。”

刮完脸，作最后修饰，举一面镜子给我看后脑勺的效果。不得不说，老魏的手艺名不虚传，我自十分满意。又一次印证了那句非名言：高手在民间。我倒想补充一句：更在弄堂深处。

剃头只是生活里一桩小事，却也是一辈子都绕不开的日常，回想起来，确有许多难忘的趣事。

小时候，绝大部分男孩对剃头是抵触的，但拗不过父母，只得就范。有位小伙伴，几乎每次剃头都是生死决战。全家人围追堵截，将他捉拿回来，强行按在椅子上，剃头全过程嚎叫声惊天动地，似杀猪般惨烈。

大部分家长希望给孩子剃个和尚头，原因是又清爽又省钱。我倒是从不计较什么发型，也不在乎剃头匠的手艺好孬。我认为:反正自己看不见，别人觉得丑，不顺眼，那就让他难受去。

那时剃头，确实不是享受。先说去正规理发店，师傅倒是穿着白大褂，可给我系的围脖满是污渍。尤其塞在下巴的毛巾，异味难闻。师傅剃头时手握推剪，“喀嚓”之声不绝于耳，同时碎发不断钻入衣领，刺刺戳戳，其痒难忍。待师傅说一声“洗头去”，小徒弟手忙脚乱，弄湿了我大片衣服不谈，还被肥皂水糊得睁不开眼。坐回原位，师傅用一把苗剪“喀嚓、喀嚓”一阵忙活，道声“好了”，解下围脖，往空中甩几下，洒一地碎发。

再说民间剃头匠，腋下挟个土布包袱，游走于街巷。他们收费便宜，有时可用一个鸡蛋抵值。但我们更不喜欢这般方式，首先缺乏仪式感，再则他们的轧剪往往因缺油而钝口，推发时会绞下几缕头发，象杀鸡拔毛。

但是这行当中亦有异人。我曾见一位剃头匠，给隔壁老头做了个全套。他铺开包袱时，展示的家什与众不同，有些零碎从未见过。待他行云流水般给老头剃完头，又用那些细巧的专用工具，细致地做了扒耳朵、挑眼屎、剪鼻毛等项目。看那老头一副陶醉的样子，方恍然：原来这是隐藏在民间的剃头高手，其手艺已臻化境。所以，各行各业确有“工匠”，只是大多湮没于草莽。

据说，过去有身怀绝艺的剃头匠，能治眼病、耳疾、捉牙虫；会推拿按摩，缓解腰背颈肩疼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治疗落枕，捧住面颊一转，只听“喀嚓”一声，手法干脆利落，病人立时头颈转动自如。

我插队时，在草堆里翻腾空斤头练功夫，不慎染上头皮湿疹。找过赤脚医生和城里中、西医大夫，用了许多偏方秘方，药膏、药水，搽抹涂洗，皆无作用。严重至满头脓疱，搔得头破血流。农场放假回城，父亲见我这邋遢样，喝令去剃个光头。

不好意思去正规理发店，怕见到熟人，找了个路边小店，昏暗的光线中有个干瘦老头在打瞌睡。听我说明要求，他拿起剃刀，在门后那条乌漆麻黑的磨刀布上狠狠批了几下，捧住我的脑袋刮起来。只觉得凉嗖嗖的，乱发粘着脓血洒落一地。不久头皮湿疹还真的好了，至今不明白是何缘故，莫非那肮脏的布条积垢成毒，又恰巧以毒攻毒，灭了湿疹病菌?

想着这些剃头佚事，人已经坐进了超市快剪店。师傅干脆利落，不足三分钟给我剃了个夏季清凉头。至于老魏专为我设计的发型，显然不存在了。也罢，下次回家，再让他给我重塑。

(文中图片部分载自网络，致谢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