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

绿堤杨柳

题记:

舌尖留存的旧日滋味，是岁月留给童年最妥帖的信物。

生在八十年代的乡下，日子朴素清简，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解馋。可刻在舌尖的几缕滋味，扎根在老村的烟火里，任凭岁月冲刷，半点不曾褪色。

盛夏的乡村，日头毒辣，土路被晒得发烫，满村都是聒噪的蝉鸣。最盼的，就是午后村口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卖冰棍的胡大爷推着二八大杠，车架上捆着裹着厚棉被的白木箱，是整个夏天最金贵的盼头。

我攒了四五天的废酒瓶、硬纸壳，捋整齐捆成小捆换得两分钱，硬币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紧紧攥在掌心，一路踮脚小跑冲到村口。

“胡大爷，给我来一根冰棍。”胡大爷掀开厚重的棉被，一股凉丝丝的冷气猛地扑到脸上。他粗糙的手指夹出一根冰棍，递到我手里：“拿稳了，别摔了。”

冰凉的木棍攥在掌心，冻得指尖一阵阵发麻。我舍不得大口啃咬，只微微仰着头，一下下伸舌尖细细去嗦、去舔。淡淡的绿豆清苦混着绵柔清甜，顺着舌尖慢慢漫进喉咙，连日暴晒积攒在身上的燥热，顺着这缕凉意一点点散干净。冰棍慢慢融化，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手腕手背，我就歪着脑袋，抬手一点点抿净每一滴甜水。一根简单的绿豆冰棍，没有厚重奶味，没有花哨配料，就凭着纯粹的粮食清甜，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夏日午后。

入秋之后，村里偶尔会来崩爆米花的匠人。铁锅开盖一声轰然爆响，巨响惊飞了枝头歇脚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也引来土狗此起彼伏的叫声。谷物焦香漫开，空气里裹着浓浓的烟火气，是飘过鼻尖的一抹乡味。偶尔有零星米花落在地上，蹲守的小孩子们随手捡起塞进嘴里。

田里的红薯早已被大人收完，但土垄缝隙里，总能刨出些漏网的小红薯。放学后我和狗剩子、小宝子拎着破竹筐，结伴钻进空旷的田地。搬来碎砖头垒起矮矮的土灶，捡满地干枯的红薯藤、杂草引燃，红火苗噼噼啪啪窜起来，细碎白烟顺着秋风慢慢飘远。

我们把捡漏来的红薯挨个埋进炭火堆，用树枝翻挑，任由明火与炭火轮番熏烤外皮。等薯皮烤得焦黑发皱、顺着纹路裂开缝隙，浓郁的薯香裹着滚烫热气四下散开，就知道尽数熟透。

我握着树枝扒出热气腾腾的几块红薯，外皮烫得没法直接上手，只能两手来回倒腾。

狗剩子心急，抢过个头最大的一块，哈着热气就要往嘴里塞。我急忙拦他：“狗剩子，你慢点吃，看烫着你！”他顾不上反复吹气，囫囵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嚷：“没事没事，香得很！”我捏着手里小小的红薯块，笑着打趣：“我就要这最小的就行，你净心眼儿，大点的全让你抢走了。”

几个人蹲在田垄的枯草上，围着余温未散的炭火啃红薯，软糯薯肉裹着柴火与泥土糅合的香甜。小宝子吃得莽撞，脸颊、下巴蹭满黑乎乎的木炭灰，一道道黑印糊在白净面皮上。我对着小宝子的脸，笑得直不起腰。小宝子懵懵懂懂盯着我：“你笑我干哈？”我伸手指着他的脸蛋，笑意收不住：“你看你脸上，全是木炭灰，一道黑一道白的！”旁边狗剩子跟着起哄，我又赶紧叮嘱小宝子：“你注意点，别把炭灰蹭到衣服上，弄脏了，你妈不得揍你呀。吃完去旁边水沟泡泡手，洗干净再回家。”众人相视一眼，哄笑起来。空旷的田野里，笑声随风飘向远处。

长大以后，走了很多地方，尝遍各式冷饮与烤薯，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纯粹的感觉。那味道成了刻在骨子里最深的记忆。

寄语:

一晃年岁走远，市井吃食日渐丰盛，可心底眷恋仍是八十年代乡下的那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