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代农民”(谢志军)

想写就写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天上午,我在上班,母亲打来电话。我问她有事吗,母亲说没有,干活累了歇会儿打个电话。我听她这么说,便知不能急于挂断,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近农村正在夏收大忙,割菜籽、撕蚕豆、做秧母、收小麦、抛秧苗,一个活儿接着一个活。家里农田大部分已被种田大户承包,剩下父母自己种的,除了自留地,邻居荒着的宅基地,还有的便是房前屋后、河岸渠边的犄角旮旯,加起来一亩多,两亩不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干累了就歇歇,不要着忙。”我对母亲说。大忙期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我周末一直忙,也没回老家。我知道,即便回去,父母也不要我干活。母亲打电话,不是诉苦,也不是要我回去帮忙,而是为了寻找安慰。妻子告诉我,前几天她在上课,母亲打来电话,她先挂断下课后回了。妻子问母亲,有事吗?母亲说,没事,她在大忙就想到儿媳妇也在“大忙”——妻子教高三,高考在即——打个电话聊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两天不怎么忙了,蚕豆、菜籽、小麦都收好了,离抛秧还有几天。”母亲告诉我,“今年我家收成不好,菜籽比去年少打了五十斤,小麦不知为什么,被收购机收得又黑又碎,把我气死了。”我刚想安慰她几句,不等我开口,母亲接着说:“儿啊,我们年纪大了,这点田忙起来还有些吃劲呢,以后渐渐也不高兴种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实话,虽然父母已七十二三岁,但我总以为他们身体不错,这点田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脑中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那时父亲还没退休,母亲一人种几亩田,每天下午还骑自行车到城里为我接孩子放学、为我们做晚饭。现在父亲退休了,田又少了许多,他俩干起来不会很吃劲。但我忽略了一点,父母身体没啥毛病却渐渐老了,一岁年纪一岁人,现在的我与三十多岁相比,精力与体力也差了不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后少种点,不想种就别种,身体最重要。”我对母亲说。“种了也没多大头绪,”接着母亲和我说起这季的收成,“菜籽打了三百六十斤,每斤两块八。小麦打了四百斤,正常收一块一角六一斤,我家因为收得不好,人家只收一块零五一斤。你算算,总共多少钱?”我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摁了摁,一共一千四百多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可以啊,也一千四五百块呢。”我安慰母亲。母亲是农保,养老金不及父亲的十分之一,她一直把种田当作她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不要看我没工资,你们吃的都是我种的。”母亲这句“口头禅”我记了半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要除掉种子、化肥、农药的钱,四百斤小麦我给收割机的工钱就一百块。”母亲说,“种田真没意思,以后我都不高兴种了。”类似的话最近几年常常听母亲说,但我从未见她真正落实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妈对土地有执念。”妻子曾对我说,“你看,前面邻居家前屋后种了那么多水果树、花草;而你妈呢,种的全是粮食、蔬菜。”妻子的话有道理,记得多年前家门口做水泥场时,母亲只准做一半,留下西边一半长蔬菜。“要那么大的水泥场做什么,气派、好看能当饭吃吗?”母亲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位年龄相仿的同事称我们的父母辈为“最后一代农民”。我懂他的意思,如果抛开现在流行的“种田大户”“职业农民”的说法,我们父母一辈的确是传统意义的“最后一代农民”。这代农民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与土地有着深厚感情,最大的感触是,他们珍惜土地,爱惜粮食。“星期天在岳父家打菜籽,我开着汽车在场上碾压的,用连枷打太热了。”同事说。但他这样做却遭到岳父的批评,说烧汽油的钱还不如这些菜籽不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一位朋友,最近有没有回去帮父母做大忙。他说,不帮他们做,从前年起就不帮他们做了。我说为什么。他告诉我,他父亲见他每年大忙回去干活,把别人不种的田都要过来自己种,“我发现家里的田越种越多,晓得情况后,再也不帮他种了,随他去。”听完后,我禁不住笑了。朋友是位军转干部,公务员,也五十多岁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晚一起跳操的小红这个大忙期间一直没来,一打听,原来她母亲打了个喷嚏,腰部有根骨头折了,她回老家做大忙去了。一同跳操的戴女士心疼小红,便组织人去帮忙割菜籽,由小红父亲领着,一块田一块田地割。都以为全割好了,躺在床上的小红母亲说,还有哪块田和哪块田没割。小红父亲一愣,“这些地方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小红母亲瞒着他,还偷偷种了些别人不种的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母亲、朋友的父亲、小红的母亲,就是那“最后一代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6月5日晨初稿于澜湾书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