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 藏了40余年的岁月禅缘

祁俊

　　普陀山，亦称补陀洛迦，孤悬于舟山群岛之间，为观音菩萨应化道场，与峨眉山、五台山、九华山并称中国佛教四大名山，素享“海天佛国”“南海圣境”之美誉。“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普陀山以其神奇、神圣、神秘，成为驰誉中外的山海禅境。

　　我与普陀山的缘分，始于1982年的秋天。彼时我正在桃花岛上南京军区守备六师医院学医，幸得师部大院邻居蒋绍海叔叔相携，与我祖母一同游览普陀山。乘部队登陆艇自短姑码头登岸，一天时间，先后玩了普济寺、法雨寺、大乘庵、潮音洞、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等景点。那时，普陀山尚未开放旅游，所有景点都不售门票。古寺檐角浸染着岁月斑驳，却难掩古刹的庄严气象。殿内檀香清浅，木鱼轻敲，寥寥游人皆敛声静气，唯恐惊扰了佛祖禅意。山间偶遇缓步僧人或淳朴岛民，眉眼间皆是平和淡然。这份未经雕琢的质朴，成了普陀山留给我最初印象。

　　缘分深浅，自有天定。时隔四十余载再去普陀山，竟遇一桩奇事，这份巧劲，堪比中了百万大奖。那天，从桃花岛登上去朱家尖的客轮，从西岙码头上岸，叫了辆网约车前往预订的“观佛阁酒店”，不一会，司机师傅将车停在跟前，摇下车窗问道：“请问是手机尾号3626的客人吗？”我应声答“对”，忽而发觉他的车牌尾号竟是3626。师傅也笑着感慨：“咱这缘分可太巧了！我开网约车这么多年，从没遇过客人手机号后四位，和我车牌后四位一模一样的！”山海之间，这份不期而遇的缘分，为此次普陀之行添了几分暖意。

　　从朱家尖去普陀山的蜈蚣峙码头，一片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群错落有致地矗立于海岸边，其层叠的形态与西藏布达拉宫神似，因而被誉为“海上布达拉宫”。

　　重访普陀山，码头的队伍蜿蜒绵长，善男信女比肩接踵，候船大厅的梵音袅袅，将尘世喧嚣与心头杂念尽数涤荡。排队一小时方得登岛，想来亦是菩萨对香客诚心的些许考验。四十四载岁月流转，山海依旧，禅意未改，只是添了些人间烟火的热闹。寺庙重焕新颜，游人熙攘，却仍能于香火缭绕间，寻得内心的澄澈安宁。从年少初识的清静古意，到经年再遇的禅韵悠长，普陀山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处山海胜境，更是藏着岁月温情的记忆，刻在心底的禅意牵绊。

　　往南海观音广场的途中，多见虔诚朝圣者，三步一叩，五步一伏，衣衫染着泥土与汗水，却全然不顾路人目光，唯愿心诚感佛。南海观音立像矗立于双峰山之东，面朝沧海，三十三米金身慈眉善目，左手托法轮，右手施无畏印，护佑众生。“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抬头仰望，菩萨以慈悲目光俯瞰世间，海风携咸润气息拂面，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平静。在这庄严巨像前，方知自身渺小，似有一股无形力量直抵心底，生起满心敬畏。

　　紫竹林中，却是另一番清幽。茂竹婆娑，风过叶响，如低吟浅语，不肯去观音院便深藏于紫竹林尽头。唐朝日本僧人欲请观音东渡，船行至此竟为风浪所阻，僧人顿悟菩萨“不肯去”的意旨，遂建院供奉。这座临海而建的小禅院，前有浪涛翻涌，侧有潮声拍岸，千年前的因缘故事仿佛就在眼前。无刻意营造的神圣，反倒多了几分人间温情，涛声依旧，似在诉说千古禅意：佛本无去留，所谓“去”与“不去”，皆为世人心中妄念。

　　行至法雨寺，黄琉璃瓦在林海间熠熠生辉，古樟枝叶筛下细碎光影，风里揉着檀香与海潮的清润。这座素有“海岛故宫”之称的古寺，藏着别处寺院难见的皇家气派。清康熙三十八年，帝南巡钦赐“天华法雨”匾额，更下旨将南京明故宫的九龙藻井、琉璃瓦件移建于此，按皇家规制重建。一砖一瓦间，尽融皇权的庄严与海天的温柔，在普陀诸寺中独树一帜。

　　从法雨寺出来时已至晌午，早已饥肠辘辘，我们便在寺前寻了家素斋馆，自助餐每位69元，扫码缴费后每人领得一双筷子，便算是入内享用斋饭的凭证。这里的素斋主打朴实清淡，尤重食材本味，菜式皆以时令鲜蔬、各式菌菇与豆制品为核心。烹饪多采用清炒、炖煮之法，少油轻调，将食材的天然鲜香尽数凸显。斋堂内满含宗教仪式感，食客们皆自觉保持安静，践行光盘，不浪费分毫。一餐素斋，不仅是一次舌尖上的清淡体验，更像是一场小小的心灵修行，让人真切体会到佛教饮食文化的内涵，以及惜福感恩的深层意韵。

　　午后访普济禅寺，普陀山第一大寺果然名不虚传。入寺门，钟鼓齐鸣，殿宇巍峨，红墙黄瓦隐于古木葱茏之间。天王殿庄严肃穆，圆通宝殿恢弘大气，香烟缭绕中，观音大士宝相庄严，善男信女拈香跪拜，诵经声悠悠回荡，如梵音入怀，将心头浮躁尽数抚平。寻一处廊下静坐，听僧人敲磬，看香客往来，尘世纷扰皆被这佛院宁静所消融。走出寺门时，只觉灵魂如被清泉拂拭，清亮通透。

　　普济寺前的海印池，碧波粼粼，荷叶田田，锦鲤悠游，桥影、塔影、树影相映水中，宛若一幅灵动的江南水墨。池上三桥各有韵味：中央平桥衔接寺门与御碑亭，桥心立八角亭；东侧永寿桥建于明万历年间，桥柱精刻四十尊石狮，栩栩如生；西侧瑶池桥环镂龙首，气势俨然。

44年前海印池前留影

　　驻足池边，古树苍郁，梵宇巍峨，拱桥婉转，宝塔安然，诸景相融，绘就一方宁静幽远的佛国画卷。44年前，我曾与祖母于御碑亭前拍过一张照片。4年前祖母以102岁高龄无疾而终，是佛祖护佑，亦是一生修心向善之果。今日古地重游，复于同处按下快门，唯以一纸光影，寄托对祖母的悠悠思念。

　　此行最后一站，是普陀山最高峰慧济寺。普陀山为观音道场，慧济寺却主供释迦牟尼佛，别于普济、法雨二寺，将佛教创始人奉于山海之巅，彰显着佛法的根本传承。乘索道上山，山间秀色尽收眼底，登至慧济寺，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撼：寺庙建筑与山水浑然一体，站于山顶俯瞰沧海，浪涛翻滚，海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极目远眺，辽阔海面如铺展的蓝绸，连绵山峦似海中绿波，山海壮阔间，胸襟亦豁然开朗，尽感自然之壮美与佛法之玄妙。

　　普陀山的古树，依旧葱葱茏茏，满目青翠。古樟、朴树、银杏，枝繁叶茂，浓荫蔽日，走在树下，光影婆娑，满身清宁。此间古树皆有灵性，汲取百年天地精华，方得这般繁茂生机。慧济禅寺后门西侧，有一株号称“地球独子”的普陀鹅耳枥，为全球仅存的野生植株，树高十三米余，树龄约二百五十年，周遭设栏监控，悉心守护。幸得科学家不懈努力，如今这一物种已培育出上万株幼苗，开枝散叶，走出濒危之境，亦是山海间的一段生机佳话。

　　普陀山有“三好”三块石碑：“来了就好”在普济寺正门左侧，“上来就好”在慧济寺索道出口，“越来越好”在码头普陀圣境旁。这三块石碑，正是人生的三种境界。“来了就好”，是接纳回不去的过往，无论风雨，能来便是缘分；“上来就好”，是肯定每一步的前行，不问高低，能上即是希望；“越来越好”，是期许未来的每一刻，不负光阴，能变就是成长。这三句话，恰恰是人生的真实写照——以接纳之心安身，以进取之勤立业，以希望之情度日。心若向阳，无畏山海；行则将至，金石为开。

　　登上离岛的客轮，立在船舷边，海风轻拂依旧，耳畔禅音袅袅未散。回望山海交错间的庙宇清廓，忽有彻悟：普陀山的佛意，从不在殿宇巍峨、法相鎏金、香烟漫卷的具象里，而藏在每一次合十的虔诚，每一回叩首的恭敬，每一刻心湖微澜的触动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山自为山，海自为海，佛国本就自在人心。这座小岛从无惊艳的网红景致，却独有抚平纷扰的力量。若觉生活步履太急、内心难安，不妨来此小住，不赶行程，不刻意打卡，只在山海相依、禅音相伴间，接住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然，便足矣。

　　普陀圣境，不虚此行。佛门净地走一遭，纵使未刻意朝拜，也在香火熏染中有所濡染，开始思考生活的意义，梳理内心的秩序。原来我们终是在自己的内心，完成了一场朝圣。有人说来普陀山只为烧香祈福，实则此间意义远不止此：不必执着于拈香许愿，哪怕只是看一眼山海，触一回千年古建，便足以找回内心的平和。海天佛国，一方净土，三柱清香，放下浮躁，闻香听梵，所有烦恼皆能释然，意难平终将和解。愿我们皆能心有所向，所求皆所愿，所愿皆所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