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潭的前世今生

东荆河

清平乐·老来乐

以舞赋影，

马头潭水永。

石器时光醒未醒？

白发旋开妙境。

魁星塔阁云停，

明清古巷风轻。

笑是童年那朵，

夕阳光里荧荧。

丙午马年的六一儿童节，在武汉的码头潭公园，我又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不老的青春”。

那天，三五成群的人们接踵而至，顺着树荫下的小径，慢慢走向公园深处。笑声比鸟鸣还密，银发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像落了一层薄雪。舞衣飘起来，音响响起来，一支支老年汇演的队伍已经各就各位——吹拉弹唱的，翩翩起舞的，还有三五成群在树下下棋的，个个脸上都挂着孩子般的笑容。

六七十岁的老人过六一，哪里是过节日，分明是在和时光开一场玩笑。你看，硚口的那群奶奶们刚在广场上转着圈跳完舞，又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她们身姿利落得像二十岁的姑娘。旁边围了一圈拿着手机录像的老人，一边拍一边喊好。“不管几岁，快乐万岁”，看来是真话。

沿着仿明清古街一路往高处走，才看清这公园的全貌。古街依马头山脊自东向西一字排开，全长四百五十米，白壁青瓦马头墙，小桥流水回廊曲径，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韵致。一条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黛瓦白墙的古建筑倒映在潭水中，一下子就有了水墨画的意境。可仔细一想又不免恍惚：这画里画的，真是五千年后的人间吗？

我在公园西侧的山坡上停下来，长久地望着一处不起眼的土墩。

就在这普普通通的土层之下，埋藏着一个新石器时代的文明。那是1984年文物普查时的发现——马投潭遗址，属屈家岭文化晚期至湖北龙山文化时期，距今约四千五百年到六千年。也就是说，当黄河流域的中原文明还处在传说中炎黄二帝的年代，长江中游的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在生火做饭、渔猎耕作。他们制作石斧、石锛、石凿，烧制陶鼎、陶罐、陶钵，种植水稻，驯养猪牛，还会采野果调剂伙食——考古人员曾在屈家岭文化遗址中发现了猕猴桃的碳化种子。

想想看，五千年前某个清早，一个先民蹲在这潭边洗了把脸，然后起身唱着那首八字四句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的《弹歌》，走进密林去捕猎。他大概想不到，五千年后的某一天，一群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老人会在他的头顶上跳广场舞。他也想不到，他汲水的那个深潭，五千年后会被人来回地改名，一个名字里藏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说起这名字，是真的有趣。

这潭最初因形得名——北边有座小山，状如马头，当地人唤它马头潭。可明清时期，这里水运繁忙，是桑台湖边一处重要码头，史书《依云楼集》里记为“码头潭”。到了民国十六年的地图上，又被标成了“马涂潭”，学者推测可能源于当地马、涂两姓居民。而流传最广的，则是那个有些凄楚的“马投潭”——传说古时有位吝啬的主人让母子马交配，母马事后羞愧投潭而死。一个地名，串起了形胜、商业、姓氏和传说，四重身份叠在一起，像四段不同的生命，最终沉淀在这片幽深的水底。

如今公园叫“码头潭文化遗址公园”，湖边立的省级文保石碑上写着“马投潭遗址”。两个名字并存——一个致敬因水而兴的码头历史，一个守护原始先民的文化遗存，遥相呼应，各自讲述着这片土地的漫长记忆。

登上魁星阁塔楼，远眺吴家山和临空港新城的轮廓线，现代的体育场和文化中心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历史的纵深感忽然有了具体的形态——五千年的人类文明，从石器到芯片，从土陶碗到摩天楼，都在眼前铺展开来。塔楼高耸，仿佛连云都停下了脚步；脚下的明清古巷里，风也放轻了声音。

我走下塔楼，重新回到那群跳舞的老人中间。这群大姐小妹们正笑得合不拢嘴，个个人面桃花般的笑容干净得像六十年前她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样子。谁说不是呢——那朵笑，从童年一路开过来，开了六十年，不但没谢，反而在夕阳底下开得更艳了。

暮色四合，广场舞曲还在响着，老人们还没有散场的意思。夕阳光落在潭水上，碎成一片荧荧的星芒。六千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一个傍晚吗？夕阳光里荧荧的，不是别的，是活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