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故乡是江南的一个小山村,白昼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云朵在青黛山峦的树梢间缓步游走,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似低语,似轻吟;鸟鸣清越,穿耳而过,不惊不扰,只衬得山野愈发空旷——偶有山雀扑棱掠过,野兔倏忽窜入草丛,虫豸在石缝里低唱,山野的喧哗,原是生命最本真的嘶鸣,是野货们自在栖居的天堂。 </p><p class="ql-block"> 村头那株几百年的大樟树,枝干虬劲,叶却一渣一渣地落,像时光无声剥蚀的碎屑;村里的老人,也一波一波地走了,天人永隔,再无归途——总以为是盘缠不够,回不了故土;殊不知,纵有千金万贯,也买不回一程返程的光阴。活着的人,亦在 quietly 数着日子,如数落叶,如数心跳。叶落尽了,枝干嶙峋裸露;人走远了,青石巷子便渐渐显出寂凉。白天,朝阳的墙根下,还蜷着几副苦瓜脸的老农,像风干的茄子🍆,佝偻着背,倚墙而坐,只贪那一小片斜斜的暖光——他们感恩上苍的慷慨馈赠,更珍重每月一百六十元的养老金,还有县域内免费乘车的体恤;他们使上最大的力量,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在感知这个社会的变化,那片几乎用一生来耕耘的田野,早就没有了他们的身影,无人机撒播、施肥、防病、防虫。播种和收获时节也是隆隆的机械轰鸣声。像断了奶的婴儿,有点无所适从。除了这点,絮絮叨叨间,全是知足,算是微光里长出了那么丁点尊严。 </p><p class="ql-block"> 入夜,各归各房,大多空床冷枕,老伴早逝,孤灯照影,日子却仍一天天淌过去。慢慢数着,寂寞便不那么尖锐了;床前月光如霜,颊冷肤寒,心却比月光更静——那轮清辉,自能洗尽山峦叠嶂间盘绕的雾瘴,也能抚平这跌宕起伏的山村褶皱;犬吠渐歇,蛙声低伏,万籁忽而乌央乌央地静下来,静得人忍不住靠墙侧耳——这静谧的根由,逃不过一个真相:有史以来,年轻人讨生活的方式是倾巢式,让无数座村庄的喧哗退潮,之后,只剩老人们,在檐角、在灶边、在月光里,默默数着日子。</p><p class="ql-block"> 他们常围坐闲话:“人死了,都说去了天堂;可往生之路,何尝不是一场奔赴地狱的跋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