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

白亮

小时候不懂什么是主角，是不是大人眼中的孩子王呢？但我觉得，跟着玩伴玩得起劲又有趣的那个，一定是主角。挖沙坑、和尿泥出彩的那个，一定是主角。放学路上，买零食最多并愿意分享的那个，一定是主角。因为伙伴们都会围着他或她转。后来，我渐渐明白，运动场上跑得快的、唱歌跳舞棒的人，是为集体争得荣誉的主角。再后来，学习成绩好的，自然而然就成了老师心目中最耀眼的主角。

照片提供：刘 俐

童年里，一天很长，总等不到放学回家就开始嘴馋。看见小卖部里琳琅满目的食品，兜里没钱，只能眼巴巴地瞅几眼，咽咽口水罢了，没有当家作主的本钱。当听到一声“你妈叫你回家吃饭”，才有了咽下“哈喇子”的底气。长大后，影子长了，日子短了，主角的概念宽泛了。牌桌上，手气好能连庄坐庄的，都是令人羡慕的和牌高手；饭桌上，“五魁首呀，六六顺呀”，能够“过五关，斩六将”的“酒葫芦”，才配叫“醉仙”；舞台上，领舞领唱、站在C位的，一定是戏里的“角儿”。有的人生性倔强，事事好强，伶牙俐齿，从小就是“娃娃头”的料；有的人闷声不响，一辈子脚踏实地，默默无闻，甘当绿叶配红花；有的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角色随运道互换。芸芸众生，形形色色。无论是酷暑严寒、风雨交加、暖阳高照，还是毕业入职、升迁失业、结婚生子，自己就像犁地的牛，时不时被推到生活的田野中劳碌，逃不脱担当主角的宿命，默默承受着喜怒哀乐的煎熬。可谓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过了天命之年才晓得，原来主角不一定是众星“捧”出来的，而是岁月“熬”出来的。

照片提供：李 寰

每年过生日这天，自己是妥妥的主角。简单点过，一碗长寿面，一个荷包蛋，犒劳一下疲惫的身体。气派点过，与家人或朋友一起搞个饭局，买块蛋糕，唱首快乐歌，吃个烛光宴，拉满仪式感。那些年，年迈的母亲还健在，常常把我的生日挂在嘴边：“今天是阿亮的生日”，开心溢满她那布满皱纹的脸，笑得比我还灿烂。在她眼里，儿子年龄再大，永远是她心里的主角。可惜，那个爱为我生日煮鸡蛋的老人家，再也见不到了……

照片提供：白 明

这种感觉，我也是有了女儿后才有的。生日必吃的鸡蛋变成了蛋糕。尤其是有了外孙女和外孙子后，从他们呱呱坠地的那刻起，就成为家里的主角，像卫星绕地球一样，大人总是围着小孩转，忙前忙后，乐此不疲。乖巧的外孙女懂事后，像个爱张罗的“事妈”，啥心都操，就连给我庆生，也是她唱主角。她吩咐我买什么样的水果、什么品牌的奶油——都是她从妈妈那里听来的，也是她喜欢吃的。我总是依着、宠着、惯着，想摘星星绝不给月亮。呵呵，外公的快乐她最懂。外婆烘焙出蛋糕胚子，她非要上手裱奶油花。女儿说，她跟老师去御品轩蛋糕房做过手工，想练手就依她吧。别说，她裱出的蛋糕造型像模像样，蓝莓、草莓、蜜桔搭配适宜，色彩协调，不输专业制作。

照片提供：李安生

当小艾同学播放起生日祝福歌时，外孙女拿出事先保密的生日礼物献给我。原来是她画的水彩画：一朵红花，一轮红日，还有一个咧嘴傻笑的小老头。没等我夸赞，她已经随着音乐节奏，开始翩翩起舞了。我知道，这是她对我整天“嘻嘻又哈哈”的犒劳，更是对我辛苦奔波、陪伴成长的奖赏。我忽然猛醒：今天的主角应该是我呀！于是便摆出老寿星的姿势，端庄地挺直了腰。外孙女凑到身边，揪揪我的衣角，脱口而出：“不老的外公。”那稚嫩又清甜的童声，像注射了一支祝福的麻醉剂，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节目展演现场花絮

儿童节前夕，外孙女学校编排了舞蹈《绿豆芽》，参加区里展演。一大早，我去给她拍照。刚进舞蹈教室门，正赶上她们带妆彩排。二十多个小演员们，穿着象征“绿豆芽”的戏装，踏着音乐节奏，舞韵翩跹。因为是群舞，我看不出谁是主角。加之浓妆艳抹，连外孙女都认不清楚。舞蹈高潮有一段孩子们脱装高抛的环节，寓意着“绿豆蜕皮茁壮成长”的意境。情节活泼有趣，编排新颖到位。完毕，整装待发。突然，发现少了一套戏装。这主角丢了演戏的行头，就好比战士没了枪，怎么上战场？于是，老师发动学生和家长去走廊、厕所和各个犄角旮旯寻找，结果无功而返。演出在即，急煞人也。终于，有家长发现教室顶棚装饰造型上面有异物。原来，她听孩子说好像扔到天花板上了。大家赶紧搬来凳子站高，用扫帚竿将衣服挑出，玩了一把不可思议的捉迷藏。

视频：舞蹈《绿豆芽》

来到展演现场，我兴致勃勃地扛着“长枪短炮”去找机位，却被工作人员挡在门口，理由是谢绝拍照。我一脸懵，问：“我只拍录自己学校的节目，留资料。”回答很干脆：“不行！这是规定。”有家长出主意让我“偷拍”。于是，我就等节目开始时，溜进剧场。最后，还是被手拿对讲机的保安发现，“押解”出门了。回头望望空落落的座椅，几乎没有几个观众在看，独有我成了整个剧场里“演反派”的主角，尴尬至极。真弄不懂，孩子们精心排练的节目，却演了一场“空城计”，为哪般？

照片提供：木 南

回到家里，外孙女一本正经地问我：“听说你照相，被撵出去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是呀，但比起电视剧《主角》人物的坎坷命运，那点痛不算啥。”

她追问：“啥《主角》？”

我笑着解释说：“最近我在追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叫《主角》，是演秦腔名伶坎坷命运的，可好看了……等会儿，咱俩一起看。”

站在一旁的女儿连忙摆手阻拦：“别让她看电视，把眼睛看坏了！”

外孙女莞尔，很不情愿地拎起书包，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主角》的片头曲：“我站在山河中央，影子无冠也无裳，方知本真无需扮装。青山见我应如常，如露如电如月在江，照见我是我的模样……”主角又出镜了。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作为过来人，大半生的经历和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都挨过雷电，吞过流言，浸过苦水，也曾经有过站在舞台中央的辉煌，但终究要活成自己的样子，才是生活的本真。

2026年6月5日

（舞蹈《绿豆芽》在区上展演中荣获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