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钱的童年

任素芳

一纸旧照忆流年

凝望着群里发来的老照片，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翻涌，脑海好似一枚老旧存贮芯片，缓缓调取1969年盛夏的细碎光阴。

一九六四年入学，一九六九年夏日结业，五载小学时光悄然落幕。当年毕业分作两班，往届唤作老五年级，我们便是新五年级。矿区无处寻照相馆，老师便张罗着，领着一众孩童远赴大同城留影。

天刚破晓，东方晕开一抹淡淡晨曦。母亲小心翼翼从布包中清点零碎钱票：一张五角、两张两角、两枚五分，凑成整整一元；又取出牛皮纸包裹的半斤粮票，一并塞进我的衣兜，细细别上一枚别针，生怕半路遗失。从工人村进城搭乘三路公交，车票两角五分，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全无落脚座位。我素来晕车，上车便蜷在车厢角落，头埋膝头，一路昏昏沉沉，城外风物半点未曾入眼。

落脚之处是西门外照相馆，一张集体照，一张单人照，合计三毛八分钱。彼时我刚十二岁，此生先前只留存两张相片：襁褓里被母亲怀抱的留影，入学前与父亲并肩而坐的合照，这一张，是人生第三次定格容颜。

拍完相片，老师放开管束，嘱咐孩子们结伴自行返程。日头升至中天，照相馆旁便是一间国营小食堂。我掏出半斤粮票与一角钱，二两粮票配五分钱一个馒头，换得两个白面馍。无菜无汤，只好讨要一只粗瓷大碗，盛满沸水，淋上些许酱油，清水转瞬染成暗红，形似红糖水，却没有半分甜润。就着一碗酱油白水，两个馒头顷刻下肚。

细细算账，一元钱已花销七毛三，余下二毛七分，除去返程车票二毛五，仅剩两分钱。食堂橱窗里摆着稀罕的冰淇淋，两毛钱一小盏，分量不过小茶碗大小。同窗们陆续买来品尝，小木片剜一星半点含在口中，咂嘴吸气，连连夸赞滋味远胜冰棍。冰凉甜润的诱惑缠在心间，挥之不去。

同行的天成年长一岁，就读老五年级，身上同样带着一元盘缠。几番商量，我们决意舍弃车费，花钱尝鲜，徒步折返矿区。早年三年级时我曾徒步进城，熟稔回乡长路。各掏两角换来一勺冰淇淋，舌尖轻触，清冽寒凉瞬间浸透周身，直凉到脑髓，再凛冽的冬日寒冰，也比不上这份清甜舒爽。平生初尝珍味，两角钱的挥霍满心值得。甜品转瞬见底，木勺刮不尽碗底残渍，便伸舌沿着碗边细细舔舐。

既然徒步归途，余下零钱索性换了公园门票，票价记不清三分还是五分。旧时动物园生灵繁盛，狼熊、长颈鹿、孔雀等二十余种鸟兽，装满了年少的好奇与欢喜。一日辗转，母亲给的盘缠分文不剩，兜中空空。

大同回工人村三十里漫漫长路，一路向西跋涉：过五里店，经驻军营房，行至小站。行路口干舌燥，遇乡间水井，伏在井口漏斗痛饮凉水，顺手掬水浇头解暑。从小站踏上铁道，迤逦走到马武山下，要过一座摇摇晃晃的软桥。初登桥时满心惶恐，走过后反倒贪恋颠簸之趣，偶遇路人便故意晃桥嬉闹，闹完拔腿就跑。伴着沉沉暮色，终于平安踏进家门。

自家珍藏的合影与单人照早已遗失无踪，多亏老同学在群里分享，才得以再见旧影。

那个年月，家家户户儿女绕膝，孩童自有肆意生长的天地。出门远游，只要入夜归家，父母从不过多追问路途波折。世风淳朴，人心良善，少有奸邪歹人，孩子结伴远行，师长安心，家人亦放心。一晃数十载，一张旧照，盛满再也回不去的清贫却温暖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