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与敬亭山

汪长勇

李白一生写诗千余首。《独坐敬亭山》很像他的《静夜思》通俗易懂，广为流传，深受大众喜爱。

要说既通俗易懂，又根据不同人的认知，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人生感悟对诗有不同的理解当属《独坐敬亭山》。下面笔者就此诗的几种不同解读，谈点自己的理解，以飨读者。谬误难免，欢迎批评指正。只作交流，不作考试的参考答案。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注释

⑴尽：没有了。

⑵孤云：即一片云，或一丝云。陶渊明《咏贫士诗》中有“孤云独无依”的句子。

（3）独去闲：独去，独自去。闲，形容云彩飘来飘去，悠闲自在的样子。孤单的云彩飘来飘去。

（4）两不厌：指诗人和敬亭山而言。

（5）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市北十里。

这首小诗，短短20字，看似在描写“众鸟”、“孤云”及“一人一山”，就字面意义来解读，其译文一。

译文一

群鸟高飞无影无踪，孤云独去自在悠闲。只有敬亭山和我无言对视着，彼此看不够，看不厌，看来知我者，唯敬亭山也。

中华文化借景喻人、喻己是常见的写作手法。那么，李白笔下的“众鸟”、“孤云”暗喻的是什么呢？诗的标题虽然是《独坐敬亭山》，诗人坐在山的什么位置呢？若按诗意理解，诗人要看清敬亭山，他应坐在白云端（他自名李白，用“孤云”隐喻自己，是我独到的解读）。

诗人李白才高志满，作诗不是他的最高追求。他一生仕途坎坷，胸怀壮志，却屡遭挫折。不同时期，心境不同，诗情也应不同。他曾前后七次上敬亭山，《独坐敬亭山》是何时所作呢？

李白在长安三年，胸怀大志，却只为皇上吟诗助乐，并无实权，难展雄才大略，心中郁闷。后因得罪权贵，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然后，无皇粮，无奉禄，两袖清风，游走在山水之间。

若此时来到敬亭山，正处于人生失意阶段，满心凄凉，面对敬亭山的清新静幽之情景，触景生情，写下此诗，借眼前之景排解心中的落寞与怀才不遇的愤懑。此时所作《独坐敬亭山》应作译文二解读：

译文二

“小鸟们”都为攀附权贵追名逐利远去了，天空只剩我一片孤云独自飘逸悠闲。我看着敬亭山，敬亭山也看着我，相看互不厌，无言胜有言，只有敬亭山才是我生命的起源和归宿。

李白一生游历，若在他的游历中，偶然来到敬亭山，见敬亭山仰看碧空如洗，耳听无山鸟虫鸣，一派山空寂静，顿时想到自己一生奔波，空怀满腔豪情，却又报国无门，人生如过客，理想如烟云，作诗《独坐敬亭山》，应作译文三解读：

译文三

叽叽喳喳的“众鸟”都远去了，我如那天空中一丝孤云也将悠闲独去。在这万空寂静的时空里，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浮云，只有敬亭山和我，相看不厌，心无执念，万般释然。

关于《独坐敬亭山》的创作时间，有两种说法：一说为天宝十二年（753年），也有观点认为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我认为公元761年的可能性更大。李白去世是公元762年，若是公元761年创作此诗，那应是他的绝世之作，一位老者，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独自一人上山，何等落寞！应作译文四解读：

译文四

身边的人都走了，我这孤独的身影也正在烟消云散。只有那敬亭山在目送着我，我也在深情地依恋着敬亭山，相看不厌，依依不舍，回归自然。

公元761年，61岁的李白，第七次站上敬亭山的山顶，设身处地，作何感想。

我常常会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真的满心唏嘘。

此前六次登顶，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名满天下，身边总有挚友相伴，有把酒言欢的知己，有迎来送往的热闹，登高望远、纵酒论诗，眼底是山河烂漫，心中是意气风发，鲜活又热烈。

可这最后一次，一切都变了。

山河依旧，故人不在，往事成烟，繁华落尽，孤寂一人。

偌大的山顶，没有喧嚣，没有挚友，没有豪情万丈地畅谈，只有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李白，如碧飘忽的丝云。

风掠过他的白发，吹过他沧桑的眉眼，也吹散了他大半生的浮沉与期许。

站在这里，回望自己的一生，我想李白心里一定是一世沉浮，恍然醒悟，漫漫数十载光阴，不过大梦一场。

世人都羡李白，羡他才华绝世、潇洒不羁；羡他天上谪仙、人间过客；羡他“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与不羁。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位诗仙的心底，藏着一辈子的遗憾与不甘。

我们总以为李白只想寄情山水、逍遥一生，其实他从不是只想做游离世外的赋诗闲人，诗是情感的宣泄，不是终生职业。他想到自己人生的不如意，满是悲伤。

所以，他笔下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是自己一生的真实写照啊！

无论是哪一种解释，诗作者李白写的“众鸟”、“孤云”及“敬亭山”未变，变化的是“众鸟”、“孤云”随诗者或读者的心境变化而变化。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诗的前两句，精心布置了山空寂静的情境。“众鸟”的“高飞”与“尽”，不仅拓展了垂直的空间感，更意味着一切嘈杂、纷扰、依附性关系的彻底远离。

“孤云”的“独去”与“闲”，则进一步净化了这片天空，天地间仿佛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场，最终只剩下诗人自身与默默耸立的敬亭山。众鸟飞尽，流云散去，绝对的孤独却催生了最温暖最深刻最相契合的相遇一一“相看两不厌”。正如宋代辛弃疾有词语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们这一生会经历许多，变化了许多。可总有一样东西，始终静静伫立在原地不动的那就是青山。

这原地不动的青山是什么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敬亭山”。这“敬亭山”也许是独处的时光，是热爱的小事，是默默坚守的初心……

老来回首往事，前途理想，功名利禄，人情世故……已是“众鸟高飞尽”了。而自己食量渐减，阳气渐亏，身体渐衰，亲朋好友渐少，能说话听音陪伴的人也渐少，你内心越来越孤独，犹如那万般寂静的“孤云”，你还得早晚散步，墙根脚下暖阳，“独去闲”地活着。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是老来生活的必然。李白是诗仙，他有“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我们的“敬亭山”在哪呢？

在内心深处。

世事沧桑，人来人往，红尘起落，到最后，能与自己相看两不厌的，唯有初心，唯有独处，唯有始终原地不动，矢志不渝，不离不弃的温柔而又热爱的“敬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