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节日

孙缨

　　倚着窗，坐在黄昏里，看晚霞一点一点从墙上退去，落到了小区门口邻家的小摊上，摊上的粽子香味随风入窗，整个房间弥漫着端午的味道。对别人而言，这般市井光景，是千年来的民俗，是如期而至的团圆，是岁岁相同的人间热闹。对于我，这个节日独一无二，它镌刻着一场珍贵的生命相逢，藏着半生烟火的温柔与释怀，只属于我心底的专属节日。

　　一九九三年的端午，初夏风软气清，整座小城浸润在浓郁的节庆氛围里。街巷艾草青翠，糯米清甜漫溢，五彩丝线随风轻扬，处处是安稳闲适的烟火气象。此时的我，正在市中心医院产房，静静等候新生命的降临。

端午节前两天，我在市妇幼保健院检查，医生说我羊水少，胚胎老化，建议我住院。就在我办理住院十几个小时，准备端午节后接受剖腹产手术，说来也巧，偏在端午节那天动了胎气，我被推进产房，又巧遇当班接生的医生，是我的同学。

我是上午十点半进产房，已中午十二点半了，同学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她的家人多次打电话催促她回家，全家都等着她回去过节。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要她赶紧回去，别守着我。于是，她再三叮嘱接班医生，拜托她细心关照我。

谁也未曾预料，在我同学离开十分钟左右，那位医生也没想到这么快，还在与另一个同事闲聊备考职称之事，我的女儿在我忍受巨痛之中，伴着一声清亮啼哭平安降生。或许是医生在仓促慌乱的操作中，孩子稚嫩柔软的头顶，被器械划出一道浅浅小口，导致我女儿头部留下一枚淡淡的疤痕。以至，从小到现在她只能一直扎个马尾辫遮住头顶伤疤。

　　当时，一向性格强势的家婆，没有去找医生理论，可见，她重男轻女。在她心里没能抱上孙子的遗憾，比起孙女头部的伤痕更让她添堵。

我至今还记得老公当时的状态，他静静地靠墙而立，局促无措，眼底交织着心疼和万般无奈。妇产科护士长是我姐姐同学，她跟我老公说了实话，如果告发那个医生，可能她的工作保不住，所以她一直在我老公面前替那位医生求情。因人情牵绊，让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窗外粽香随风漫溢，街市烟火喧嚣如常，一隅产科病房，却藏满心事，看到家婆缄默无言，老公束手无策，满屋只剩沉寂。我俯身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所有纷杂的心绪，都抵不过血脉相连、滚烫纯粹的初为人母之喜。于是我做了决定，不去追责那位医生，默默将这份细碎的委屈与缺憾，温柔收纳进烟火岁月里。

　　有人说我心底善良，也有人说我傻。我心里想的是：既然事情发生了，又不可以逆转，为何不去成全别人？

换一个角度思考这件事，我女儿一出生带有这道伤痕，不是生命的缺憾，是女儿踏端阳清风奔赴我的世界，赠予我的专属印记，是这个特殊节日独有的温暖勋章。

家婆看到孩子可爱的模样，最终抵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她轻轻搂着女儿，释怀地说道：“端午降生的孩子是福星，是个姑娘没关系的，也是咱家最珍贵的宝贝。”老公也喜笑颜开地说：“我们家的小宝贝，选择端午节与我们初见。往后年年端午节，有着独属于我们的温柔欢喜。”

就这样，岁岁端午，万家祈安康顺遂、岁岁无忧。对于我而言，佳节又多了一层欢喜，每次祝女儿生日快乐时，女儿总是笑着对我说：“端午节是您专属节日，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这天获得一枚自带甜馅的粽宝。”看到女儿乐观的性格很欣慰，她没因出生带给她的缺陷而自卑。

　　此时，天边晚霞彻底落没了，小摊的灯火亮起来了，粽香还在晚风里缓缓飘荡。我静坐在窗前，心里感受到来自端午的暖意。淡淡粽叶香，浓浓人间情。“粽”有所爱，让我当年选择放下那场医疗事故追责，纵使经年回望心里留有些许遗憾，但始终坦荡心安。

半生烟火走过，我渐渐懂得：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毫无缺憾。我会珍藏这份独属于自己的节日，守着满心温情，安然从容，接纳世事不完美，包容人间万般寻常，心怀感恩，温柔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