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天空 （小小说）

东风

　　云村是一个生长在群山坳里的小村子，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你都不知道这山旮旯里居然还有人家居住。

但云村很有名，不仅仅是十里八乡的有名，而是全省都有名的那种。而之所以有名，也不仅仅是云村有个很雅气的名字，而且云村出能人。

一

大牛和候牛在云村是不出五服的叔伯兄弟，两家有着同一个老老爷爷，逢年过节，也都上着同一块坟地。只是到了他们父辈时才分开了坟地，但仍旧在同一座山头。一家在东，一家在西。

大牛属于村里的能人，不仅勤快，而且头脑灵活。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大牛不仅有着全村最多最好的地，也做着不大不小的买卖。甚至在县城里都有着自己的分号。大牛是十里八乡的大能人。

候牛做着自己不多的一点地，在不忙的时候，给大牛打打短工。大牛不是吝啬的人，不仅给着候牛不低的工钱，而且逢年过节都会送一些白面猪肉过来。

大牛说，血浓于水。

外面的世界乱成一锅粥，而云村却在风平浪静中悠闲的过着日子。

云村平静的日子有一天被打破了。

候牛突然扔下老婆和正在吃奶的孩子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走得很突然。

后来，听村里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候牛偷大牛的庄稼时，被大牛逮着了。候牛觉得丢人，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干脆当兵去了。

候牛跟着什么队伍走的，人们不知道，也不懂。他走的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好久。

天上两朵云飘过。东边的白，西边的黑。

村里被打破的日子在候牛走后不久又恢复了平静。

大牛仍旧逢年过节给候牛家送着白面猪肉。

二

解放战争时，候牛的老婆和儿子候狗也走了。是被一伙当兵的接走的。

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据说当兵的是候牛的队伍，候牛在队伍里成了大官。

虽然无从考证，但在解放后，候牛成了省里的领导却是不争的事实。又有小道消息说，候狗也在队伍里当了官。

大牛在土改时被定成了地主，他家成了比贫农更贫的人家。

大牛和候牛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候牛在天上，大牛在山坳里。

村里有人劝大牛找找候牛，让给自己的儿子大狗找个出路。但大牛听后摇摇头，也不说任何理由。

后来，有一天候牛突然回来了。虽然穿着干部服，但村里的有心人还是发现候牛的脸上有点看不清的落寞。

候牛回来的那天，没有村干部接待，直接去了大牛家。当晚大牛和候牛都喝醉了。

第二天，候牛就走了。走的时候，大牛送到了村口，两人相对无言。

天上两朵云飘过，都是淡淡的乳白色。

不久就有消息说，候牛被打成了走资派，下放到县里成了一般干部。

三

候牛以后再没有回过村。大牛的日子也就这么不好不坏的过着。

后来，听说候牛被平反了，又成了省里的大干部。又听说候牛的儿子候狗也转业到地方上，当了大干部。究竟是什么干部，有多大，没人知道，也没人懂。反正大到村里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

候牛没有照顾过大牛，大牛也没有找过候牛。“也许当初不要发现候牛偷庄稼的话”大牛常常这样想。

再后来，大牛有了孙子大兵，据说候牛也有了孙子，叫候兵。

两家再次有了交集时，已经是大兵和小兵的事了。

大牛已经在村里故去，而候牛也在省城病逝。

大狗从农民转为一个煤矿工人，属于那种埋了还没有死的人。候狗三转五转的，成了市里的主要领导。

当大狗在煤矿因意外事故被高位截瘫的时候，学校刚毕业的候兵就成了企业家，而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的大兵被侯兵招进了自己的企业，成了候兵企业里的一名打工者。候兵说，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最亲的自家人。大兵惶惶然，一脸感激涕零。

后来候兵就成了县里最大的煤企老板，没人知道候兵有多少钱。有传言说，候兵在澳门赌博前后输过几个亿。对于云村人来说，人们搞不明白几亿是个啥概念。

“大概有几十麻袋吧？”

大兵被候兵又带到了自己的煤企上上班，但成了煤矿的保安队长。每次候兵来矿上，大兵都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服务。

大兵没事的时候，就坐保安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远山的天。他觉得，天上的每朵云都透着祥和。

四

大狗最终还是死了。在要埋葬的时候，侯兵突然提出让大兵把他家坟地迁出原来的山头。

在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后，大兵把两家分坟后所有的家人的坟地都从原来的山头迁了出来。

不久，候兵把他家的坟地重新修建，整个山头就像一个小规模的皇陵。坟地建成之时，候牛夫妇两的骨灰回到了云村。那天，前来吊唁的来宾人山人海。大兵是接待组的负责人。

“候兵家的风水真好啊！”事后大兵感慨说。

不久，候兵的煤矿井下发生塌方事故，三死两残。

在有关领导部门“严防死守”的命令下，大兵充分发挥了保安队的积极作用。期间，没有一个记者能进的了大门，也没有一个参与协商的家属能走出宾馆。当每家最终以几十万的赔偿解决了问题时，大兵如释重负，也有了大智大勇下，大功告成后的自豪。

当所有保安撤出宾馆时，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候兵又去澳门赌博了。是大兵开车送到飞机场的。

在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大兵又想起了死者家属听闻噩耗时的痛不欲生，想起了他们在几十万元赔偿协议上签字时的死灰脸色和无助。他的那点自豪荡然无存了。

透过前面的风挡玻璃，他看到了天空两团云彩，一团墨色，一团淡白。两团云彩时分时合，最后消失在了远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