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香江之故事--別了, 平山！再見, 飛鵝山！

劉明忠

黑雨那日，我撑伞爬上平山。雨水顺着伞沿淌成水帘，台阶湿滑，鞋底踩着水光往上挪。2025年8月5日，香港百年一遇的黑雨，全城停摆，而我偏要来——简屋的钥匙在手，像攥着一段刚启封的生活。雨水打在金属护栏上叮咚作响，远处飞鹅山隐在灰白雨雾里，只余一道青黛轮廓，沉默地守着山脚这排崭新又朴素的楼宇。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原来“回家”，是迎着风雨往上走的那几步。

后来才懂，这山不是障碍，是背景。每天清晨推窗，飞鹅山就在那儿，不声不响，却把整片天光托得清亮。山坡上那条小路，我走了不知多少回——有时只是空手，听风穿过树隙，看云影在楼宇间缓缓游移。山与楼挨得近，近得像邻居，你晾衣，它看云；你煮饭，它披霞。山不说话，却把日子衬得踏实。

石阶是平山的脉络。灰色石块一级一级铺上去，蓝扶手在晨光里泛微光。两旁的树越长越密，夏浓冬疏，落叶铺成软毯，踩上去沙沙响。我常在转角处歇脚，看对面楼里有人开窗浇花，水珠在阳光下飞成一道小虹。这路不长，却走出了节奏：上山是归家，下山是出发，来来回回，把“平山”二字，走成了心跳的节拍。

最后一次登顶，没走石阶，绕了条小径。山顶那座旧石屋还在，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草，石墙低矮，我伸手就能搭上。站那儿远眺，飞鹅山脊线如一道未干的墨痕，山下彩兴路的楼宇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发的船。我扶着墙，没说话，只把山风吸进肺里——这风，吹过山岗，吹过屋檐，也吹过晾在窗台的衬衫、晒在走廊的腊味、贴在门上的春联。风记得，我也记得。

“彩興路簡約公屋”那块蓝底白字的标牌，我拍过好多次。初来时拍，是新鲜；过节时拍，是欢喜；临行前又拍，是留念。标牌旁那棵细叶榕，刚搬来时才齐腰高，如今枝叶已探过二楼窗台。有天清晨，我见几个年轻人在标牌下合照，背包上挂着小旗，笑得眼睛弯弯——他们刚办妥入住。我站在几步外，没上前，只悄悄把那画面记进心里：原来告别，不是空荡荡的转身，而是把热气腾腾的日子，轻轻交到下一个人手里。

社区活动总在第二座戶外空間地办。橙白相间的楼墙前，红十字在风里轻轻摆。我帮着搬椅子、分凉茶，听社工讲健康讲座，看阿公阿婆跟着音乐拍手打节拍。有次下着毛毛雨，大家也不散，挤在檐下继续聊，笑声混着雨声，蒸腾起一股暖意。飞鹅山在背后静静看着，山色青灰，人声温热——原来山与人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彼此守望的默契。

黄昏最是动人。山脚下的楼宇被夕照染成暖调，窗格里透出点点灯光，像散落的星子。飞鹅山则渐渐沉入靛青，轮廓愈发沉静。我常坐在楼下长椅上，看山影一寸寸漫过楼顶，直到整座山隐进夜色。山不老，人常新，而平山，就在这新旧交替的呼吸之间，把人稳稳托住。

临行前晾最后一次衣服。蓝牛仔外套搭在栏杆上，浅色裤子垂着，风一吹，衣角轻轻扬起。我笑着比了个“V”，不是胜利，是感谢——谢这山容我喘息，谢这屋予我安稳，谢这短短之十個月，把“漂泊”二字，悄悄改写成了“落脚”。

別了，平山。

再見，飛鵝山。

不是永别，是山记得我走过的石阶，

而我，把山风山色，

一并装进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