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痕--留园的颜色

砚水年华

<p class="ql-block">苏州的园林几乎都去过,有的还不止一次,可我依然乐此不疲的向往。这次是老年大学组织的游学养,师生相约一起走出教室,游山水、学人文、养身心。大家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总能看到一起、说到一起。带上愉悦的心情,出发喽!</p> <p></p> <p class="ql-block">“留园”这园子最初不叫留园,也不叫刘园,而是叫东园。那是明代万历二十一年的事了,太仆寺少卿徐泰时罢官归里,他当过营缮司郎中,对营造之事熟稔于心,便在阊门外这块地上建了一座园子,闲来自娱。那时的东园,"宏丽轩举,前楼后厅,皆可醉客",池西的假山黄石,据说还是叠山名家周时臣的手笔,至今犹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园子几经易主,到了清乾隆年间,被吴县东山人刘恕所得。刘恕在广西做过兵备道,却偏偏爱石成癖。他在东园旧址上改建了五年,因园中多植白皮松,竹色清寒,便取名"寒碧山庄"。又因他姓刘,时人俗称"刘园"。这位刘园主对书法的痴迷,怕是比石头更甚。他把自己收藏的古人法帖和自己写的文章,都叫人刻在石上,嵌在廊壁间,这便是留园"书条石"的来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刘恕真是位有心人。他搜罗了十二峰奇石置于园中,还专门请画家王学浩画了《寒碧庄十二峰图》。嘉庆七年的事,距今二百多年了,画里的石头,有些还在园子里立着,画却不知流落何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治十二年,留园又易手给了常州人盛康。他与李鸿章是同科进士,做过杭嘉湖兵备道,其子盛宣怀更是洋务重臣。盛康购得此园,大加修葺,到光绪二年完工。他给园子改了个名,取“刘”字的音,换成“留”字,意欲将此园长留天地间。还请了同榜进士俞樾写《留园记》。这便是“留园”这个名字的由来了。</p> <p class="ql-block">进园的路是窄的,窄得有些逼仄。一道长长的夹弄,光线从头顶的天井漏下来,幽暗、沉静,两旁的白墙因岁月的浸润,泛出一种说不清的灰黄。这大约便是苏州园林惯用的“抑景”之法了——先把你藏起来,让你在暗处走上一阵,心里憋着些期待,然后再将那满园的春色猛地推到你面前。这让我想起拍照时的“暗适应”,眼睛刚从明亮的室外进来,什么也看不清,可等上几秒,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纹理、砖雕上的细致线条,便一点点浮现出来,像是显影液里的相纸,慢慢地,有了层次,有了生命。</p> <p class="ql-block">虽然它不像“拙政”那样有典故,也不像“网师”那样有渔隐的意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姓氏,像乡间唤一户人家的院子,透着一股亲切。在有些模糊的记忆中,我忘了曾经到过几次,似乎总是来去匆匆的,对园子的印象与其他苏州的园林重重叠叠…</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再次走进了阊门外这座园子,也终于明白,有些相遇是需要等的,等你的心境恰好能装下它的好。</p> <p class="ql-block">走过“古木交柯”,眼前便豁然开朗了。一池碧水横在面前,对岸是逶迤的曲廊楼阁,左侧是连绵的假山,山顶有亭翼然。这光景,就像一幅卷着的长轴山水被一下子抖开了,满眼的苍翠与亭台,让人有些应接不暇。</p><p class="ql-block">有人在涵碧山房前的石栏上坐下,看水里的锦鲤悠然来去。有人拿着相机,捕捉着镜头里的景象、人物表情。我忽然想,这些拿相机的,和当年在这儿铺纸研磨、对景写生的画家,心态大约是相通的——都想抓住这园子某一瞬的魂魄。只是画家用的是笔墨,是皴擦点染;摄影师用的是快门,是光影的裁剪。</p> <p class="ql-block">留园的光线是极有性格的,它不暴烈,总是温吞吞的,透过花窗,穿过竹林,在粉墙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那影子是会动的,随着日头西斜,一寸一寸地爬过白墙,像是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宣纸上缓缓地晕染。我特别喜欢看那些漏窗。它们形态各异,有方有圆,有海棠形,有葫芦形,像一个个精致的画框,把墙那边的景致框进来,却又不框死,总是露出一角,惹你猜测。这大约便是中国画里“计白当黑”的道理了,不把话说尽,不把景看透,留些余味,让你自己去想象……</p> <p></p> <p></p> <p class="ql-block">留园的书条石,可称得上是苏州园林之最了。近三百方书条石,从东晋到清末,一百多位名家的字迹,都嵌在这些廊壁上。二王的法帖、宋贤的墨迹、赵孟頫的兰亭序,都在这一方方青石上沉着地呼吸着。嘉庆年间的寒碧庄主刘恕,把自己收藏的法帖真迹和古旧拓本,都请名匠勒石上墙。后来历代园主也承袭此风,积年累月,便成了今日这般光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长廊驻足许久,你会发现那墙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青苔爬上了石面,像是在字迹上又写了一层光阴。透过花窗的光恰好落在其中一方石刻上,把那字的笔锋照得格外分明——是王羲之的《破羌帖》,一笔一划,筋骨分明。手指轻轻抚过石刻,石面凉丝丝的,那些深浅的刻痕,像是前人的心跳,隔了数百年,还在微微跳动。忽然觉得它们不像石头,倒像是时间的拓片——把千百年的墨痕,凝固在这一道道刻痕里。而如今,留园还推出了二维码导览,扫一扫就能看到高清拓片和释文。古人的笔意和今人的指尖,就这样隔着一块屏相遇了。</p> <p class="ql-block">沿着曲廊慢慢地往外走,廊壁上的书条石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那些字迹忽明忽暗,像是要开口说话。如果刘恕还在,他大约会沿着这些廊壁慢慢踱步,用手指轻轻抚摸他亲手刻下的字迹;</p> <p class="ql-block">盛康曾请俞樾写《留园记》,这位曲园先生与留园的缘分倒是不浅。据说前几年,苏州园林档案馆还征集到他一幅书法对联,写的是“有水亭台活,无风草木闲”。这十个字,真是把园子的魂写活了。专家们鉴定是真迹,便收藏了去。我这次来没见到这幅对联,但想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馆里,倒也觉得妥当——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挂在墙上给人看,静静地收着,也是一种珍重。</p><p class="ql-block">如果盛康还在,他大约会站在包含了太湖石“瘦、皱、漏、透”所有特点的冠云峰前,看着这座他费尽心力修葺的园子,满意地点头;如果俞樾还在,他大约会坐在某处亭子里,研墨铺纸,写下又一副对联。</p> <p class="ql-block">留园的厅堂、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字画,在梁老师的讲解下才略知一二。毕竟我是个半路学西画的,对我国的传统书画更加知之甚少。如此看来,我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呢!</p> <p class="ql-block">一座园子,几易其主,四百多年的光阴流转。每一任园主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徐泰时的黄石假山,刘恕的十二峰和书条石,盛康的修缮与更名。他们都不在了,但石头还在,字迹还在,那一池碧水还在。</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这座园子像一卷没有封底的册页,一代代人在上面题跋、钤印,添上自己的笔迹。有人刻石,有人写字,有人画画,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看,喜欢摄影的人则把这一园的光影收进镜头里。而每一种方式,都是一次“留”。</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园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门。它还是那样朴素,那样沉默。我忽然明白了“留园”这个名字的好。它不像“拙政”那样直白地自嘲,也不像“网师”那样刻意地标榜隐逸,它只是一个谐音的字,却恰好道出了所有与这座园子相遇的人的心事——都想留住些什么。园主想留住家族的气运,书画家想留住笔墨的神韵,而我们这些寻常的过客,只想留住这半日的光阴,留住透过花窗的那一束光,留住墙角青苔上斑驳的影。</p> <p class="ql-block">翻看大家拍的照片,每一张似乎都还带着姑苏梅雨季前特有的湿气,带着留园那温润的光。我想,这大约便是游园的意义了——不是带走什么,而是把一些什么,悄悄地留在那里,也留在自己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在留园逛了一大圈,美景留在原地,带着的写生本却始终没拿出来画。回到家赶紧选一处画了一张,这才终于补上了心中那个想留的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