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草堂

大漠孤烟

今天跟大伙儿聊聊杜甫草堂，一个您或许不知道的杜甫草堂。

老实说，我去的那天不太好，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头，一问才知道是什么国际旅游日，免门票，但来都来了，且走走吧。

进去草堂之后，我就瞎晃悠，人一多，那叫一个吵闹，加上天又闷，让人心情多少有点儿不美丽。

走着走着，看到很多人举手机在那儿拍，地上还架着一排长枪大炮在拍鸟，专业名词叫打鸟。

往前没多远，一姑娘也举着手机举了半天，来一句，你们拍啥呢？看周围人一脸无语，他又来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们在拍什么，你们拍，我也拍。

这话一出，把边儿上的人全逗笑了，但笑过之后细想，其实挺扎心的，您飞几千公里到一个地方，排两小时队，一身臭汗，拍一堆照片儿，发完朋友圈以后，问自己，这地方到底有什么说不上来。

是这地方没东西吗？不是。

杜甫草堂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是诗圣杜甫在这儿住过，但您问那杜甫是成都人吗？很多人可能就不知道了。

其实杜甫不是成都人，他是河南巩县人。公元759年冬天，杜甫48岁，他带着老婆孩子从甘肃一路往南逃。安史之乱把整个北方打烂了，长安回不去了。他一路走到成都来，投奔一个老朋友严武，当时成都最大的官儿，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相当于整个川西地区都归他管。

所以，说白了，就是一个中年失业的北方人带着全家跑到成都找朋友收留。严武帮他在浣花溪边儿找了块地。杜甫自己盖房子，穷到什么程度呢？跟这个朋友要了100棵桃树苗，跟那个朋友要了几丛竹子，又找人要了松树，墙是泥糊的，顶是茅草铺的，整个房子是要来的。

游客排队拍的那个干干净净围栏围着的茅草屋，1260年前的原版可不是这样，一个穷的揭不开锅的人，靠朋友接济凑出来的破房子，没有围栏，没有说明牌，没有排队的长龙，一家人挤在里面能不淋雨就不错了。

但杜甫住进去以后，写了一句话，“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一个穷的连房子都盖不利索的人，觉得自己住在沧浪之对旁边儿了，什么叫诗人？穷成这样，还能把一条小溪看成沧浪，这是自欺欺人吗？我觉得不是，这是骨子里的浪漫。

没被穷压死。草堂边儿上就是浣花溪，挨着的没几步路，很多人可能跟我一样，进草堂前是从浣花溪走过去的。

这里给各位提个醒啊，去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儿，因为浣花溪生态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路上到处都是鸟屎，真的走起来心惊胆战的，生怕一坨从天上掉下来砸脑门儿上。

树上全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好多人举着手机在拍，跟草堂里一样，也不太清楚自己在拍什么，反正看见别人拍就跟着拍。

我走到西边的时候，看到了白鹭好几只在水面上飞，也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这些拍白鹭的人或许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杜甫在这条溪边看着同一种鸟写过一首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就是这儿，就是这条溪，就是这种白鹭。1260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穷老头儿站在同一条溪边，抬头看到一行白鹭飞过去，写下了可能是中国人最熟的一首诗。

今天白鹭还在飞，溪还是那条溪，但大多数人举着手机拍完，看看效果好不好，就走了。路还是那些路，人却不是那些人了。

说起杜甫的诗，不知道大家发现一个问题没有，他一辈子写了1450多首诗。可您翻一翻，他以前都写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食俱欢颜，全是苦的，全是大的，全是忧国忧民的。一读他的诗，就觉得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好像这个人背上压着整个大唐的苦难在走路，

为啥？因为他来成都之前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长安漂了十年，考试没考上，好不容易当了个左拾遗，又被贬了。安史之乱逃难的时候穿着草鞋去见皇帝，衣袖子都是破的。从长安到甘肃到成都，几千里路就靠一双腿走出来的。到了成都，这是他48年人生里第一次安顿下来，不用跑了，不用跑了，浣花溪的水绕着她那个破有茅草房慢慢流，春天有花，夏天有雨，秋天有果子。邻居黄四娘院子离她一百来步，花多到鸭弯儿了，枝头蝴蝶在上面飞来飞去，

然后呢，它诗的画风都变得温柔美好了。它写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他写花，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她写蝴蝶，写邻居老太太，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就好像灰白的世界一时间有了颜色。

为什么一个写了一辈子苦诗的人，在成都变温柔了？不是他变了，是他终于过上了几天人过的日子。

一个人饿了十年，突然吃上饱饭，他当然要把窗外的每一朵花都写下来。

可这好日子有个前提，叫严武还活着。

严武对他是真好，给他弄了一个检校工部员外郎的虚衔，好歹有编制，有俸禄，杜甫不用天天愁吃饭了，后来人们叫杜甫杜工部就是这么来的。

公元765年，演武暴病，死了40岁。严武一死，杜甫在成都就待不下去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坐船出三峡往东漂，在夔州待了两年，又往湖南漂。公元770年冬天，死在一条小船上，死在从长沙往岳阳的路上，湘江，59岁。

从离开成都到死五年，五年里基本都在漂，以船为家，在夔州。写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在湘江上写了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再也没有写过好雨之时节，再也没有写过花重锦官城，再也没有站在谁家院子门口看蝴蝶了。我想成都之于杜甫，或许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抹暖色吧。

去草堂之前，我在家翻那套中国历史名城看成都的介绍，看杜甫草堂背后的人文历史，当时只是觉得唏嘘，但到了现场不一样，站在浣花溪边，白鹭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书上那些字就不再是字了，它变成了我们眼前正在发生的东西。

我在草堂逛到下午，天一直闷着，后来终于下雨了，不大，那种成都特有的小雨，不急不躁的排队。

在茅草屋的人开始抱怨了，有人说今天运气差，有人拿包顶着头，但排了那么久，没人舍得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淋着。

同样是成都的雨，杜甫曾写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他管这种雨叫好雨。

1260多年前，同样的雨落在这个地方。杜甫推开他那个破茅草房的门看了看，没有抱怨，没有躲，他觉得这场雨好，他知道什么时候该……

（资料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