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扯淡：世上无聊却又治愈的愉悦

雨树披纷

　　一个中年女子，在菜市场遇到熟人，聊得正欢，身边的五岁儿子，竟然“人间蒸发”了。

　　女子找不到儿子，开始恍恍惚惚，胡言乱语瞎扯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就因她漫无边际的瞎扯，儿子又找到了。

　　这是九十年代发生在我们这里的事。

　　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说话。祸从口出，三寸舌害了七尺身，“慎言”成了祖传诫语，《孔子家语》云：“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

　　可是，越不说话，就越不会说话；很多人笨嘴笨舌，开口就把话说死，就是这样养成的。

　　瞎扯是例外。

　　瞎扯就是闲聊胡扯，吹牛侃大山，这种说话形式，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世上到处有不会说话的人，但就没有不会瞎扯的。

　　高僧说法，让顽石点头，有什么了不起！瞎扯连大山都能砍倒，所以京城人管瞎扯叫“砍大山”，也就是后来的“侃大山”。

　　只要不聋不哑，就是文盲，也能声情并茂瞎扯一番。当年民间讲故事的高手，很多只是略识文字。

　　因瞎扯走丢儿子的女子，来自乡村，不识字，贫嘴，特别爱瞎扯，口若悬河起来，五官都会跟着动。一天不聊个把小时，她就魂不守舍，睡不着觉。

　　当发现儿子不见时，她当场“石化”，懵了，语无伦次地自说自话。

　　忽然，她大腿一拍，“醒”了：原来，儿子被他舅妈带去玩了。她聊得太投入，转眼就忘了这件事。

　　败也瞎扯，成了瞎扯。

　　市井坊间的烟火风景，最接地气的，就是瞎扯。

　　二十多年前民谣云：“十亿人民九亿侃，还有一亿在发展”。可见，瞎扯淡的基本盘有多么庞大。

　　公园里，大树下，街角一隅，商铺的檐下，街巷的旮旯里，甚至车辆穿梭的路旁，人们自然而然地聚集，海说神聊瞎扯淡。

　　老破旧的厂区宿舍，对脾味的老人，几人围坐，展开喉腔，可以天南地北瞎扯一整天。

　　瞎扯的话题，应有尽有，无所不包：政治经济，天文地理，养老健身，上下五千年，各路八卦琐事，油盐酱醋茶。

　　瞎扯总是你言我语，东拉西扯，有一搭没一搭，没有主线和次序。

　　可以是废话空话，甚至是蠢话；可以不讲逻辑，不求真实；可以言为心声，不管言之有物，只要动嘴皮发声吐字就行。

　　当然，表情、声调、手势，能多管齐下，恰到好处，那就锦上添花了。

　　人间最大的瞎扯欢乐场，就是酒场。酒文化得以赓续，酒局瞎扯功不可没。

　　三朋四友聚会，喝酒助兴，敬酒劝酒，猜拳行令。串联其间使主客尽欢的，就是海阔天空的瞎扯。

　　世上哪有不瞎扯的酒局？

　 　群体式的瞎扯，过足了嘴瘾，排遣了无聊，联络了感情，和睦了邻里。人们沉浸在心理愉悦里，获得精神慰藉；在闲言碎语的淋浴中，享受情绪的舒松惬意。

　　凡夫俗子的沉闷心情，无所适从，在嬉笑怒骂、庄谐杂出的七嘴八舌中，治愈了。

　　瞎扯隔夜就忘，风过无痕，绝不沾滞，也是尘间最好的生活禅。

　　不会瞎扯的人，心理很容易出状况。所以，就有了“参与社交，接触他人”的老生常谈。这个老少皆宜的建议，说白了就是跑到人群里，找人瞎扯淡，释放烦恼郁闷。

　　特别是老人，出门社交瞎扯淡，成了确保不痴呆的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