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记》第九十一回 ,‍台上传达平反事 坐下翻书各自忙

风雅一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9年5月9日,南师党委在大饭堂召开大会,向全校师生传达中央关于给杨虎城、余立金、傅崇碧平反的决定。我们听了都有些莫名其妙。杨虎城的名字大家知道,傅崇碧也不是无名之辈,可把这几个名字一并拉到学校大会上来传达,学生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属正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主持会议的马副院长作了解释:原来余立金是空军政委,他的女儿余苏宁在南师党委办任主任秘书,过去因受父亲牵连,被说成是“杨余傅在江苏的总代理”,打成“五一六分子”,隔离审查两年多。如此一说,大会的缘由才算明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平反这种事,在那个年代,本来就带着几分荒诞:先把人打下去,再郑重其事地扶起来;先让人含冤受屈,然后再敲锣打鼓地宣布“组织上已经查清”。至于那几年失去的时间、名誉、尊严和心力,往往只好由当事人自己慢慢消化。历史有时就像一个粗心的会计,算错了账,事后再改,却从不肯承担利息。</p> 空军政委余立金被空军吴司令送进了秦城监狱。 <p class="ql-block">更出人意料的是,会上竟安排余苏宁传达邓小平在党的理论工作务虚会上发表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讲话。也许因为我们是政教系学生,天然对这种题目比别人更“职业敏感”,所以我们班同学听得都比较认真。我旁边坐着中文系学生,多数却并不怎么听,照样埋头看自己的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台上在讲关系国家方向的大问题,台下却有不少人只关心眼前手里的那本书。有人关心宏大叙事,有人只想保住个人的阅读自由;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半已经学会一种本能:报告是报告,自己的脑子是自己的脑子,能不轻易交出去,就尽量不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会后,我们小组还专门进行了讨论,焦点集中在“左”与右的争论上。一般意义上的“左”与右,本来是关于个人自由与社会公正、市场自由与公共福利、传统与多元文化等政策和理念的不同取向:偏激进者常被看作“左”,偏保守者常被归为“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在我们当时的语境里,问题远没有这么学理化,也没有这么从容。那时的分水岭,更直接地说,是不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对于攻击领袖为“D阀”“J阀”的说法,我们当时是一致反对的;但对如何认识其晚年错误的性质,对“无产阶级专政”是不是万恶之源,对为什么不再提继续革命等问题,分歧却很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家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那种争论未必成熟,却很可贵。至少大家还在试图思考,而不是只等着标准答案从上面发下来。青年人最怕的不是观点幼稚,而是根本没有观点。</p> <div><br></div>那时学校召开的学生大会很多。时任院长吴讱,是宝应人,老革命、老公安,1977年由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调任南师院长。周建的父亲曾带我去他家拜访过。吴院长很有些学者气,平时喜欢用铅笔写字,钢笔行书也写得舒展有型,疏密得体。我们本科毕业证书上盖的是“院长吴讱”的印章。<br><br><br>吴院长作报告时,手里也常拿一支铅笔,说话没有官腔。我们那时普遍不爱听领导作报告,但相比较而言,并不讨厌听他讲。不是因为他说的全是妙论,而是因为他身上少一点“台上人”的那种腔调。少一点官腔,人就像个人,连报告也稍微能听些。<br> <p class="ql-block">吴讱院长为我们毕业纪念册题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记得有一次,全体学生大会上传达全国学联会议精神,似乎还是胡启立任团中央书记的时候。学校学生会主席在台上非常认真,号召同学们继承“五四”传统,立志献身四化,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大学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大家嫌他说得没完没了,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嘘声;见他还没有收尾的意思,底下便一起哄着“热烈鼓掌”,逼得他不得不结束讲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掌声原本是礼貌,有时却成了逐客令。学生并不是天生反感真诚的表达,他们反感的是把几句正确的话拉成长长的橡皮筋,硬要勒到每个人耳朵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教育若总以为“我说得越久,你领会得越深”,那多半正好相反。青年人的耐心,从来不是靠行政命令维持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