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岁月长

一江春水1990

接连看完几本古典诗词解读类书籍，细想自己数十年来始终偏爱这类书籍，一本本地品读不曾倦怠，趁着今日清闲无事，坐下来细细回溯、梳理前半生与诗书结缘的点滴，也慢慢理清这份根植心底的文学热爱从何而来。

回望来路，我对文学、对古典诗词的偏爱，大概是天性使然。自年少诵读那些或清雅婉约、或慷慨激昂的诗词开始，古典文学的熏陶慢慢浸润着心底。这份偏爱，最早要追溯到懵懂的小学时光。

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的，是课本里李白《早发白帝城》与杜牧《山行》两首诗作。那时年纪尚小，语言贫瘠，说不清楚其中的精妙，只凭本能觉得字句动人，难以忘怀。在难以入睡的夜晚，无数次在黑夜里描摹、想象诗中的绚烂画面，恨不得亲身奔赴诗里的山河景致。这份年少心绪时隔几十年依旧清晰。

步入中学，阅读边界拓宽。闲暇时我爱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阅读与欣赏》栏目，其中一期赏析《西厢记·长亭送别》令我刻骨难忘，朗朗上口的叠字妙句听罢即能背诵，记忆至今。“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只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还有开篇的唱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端的是锦绣文字余香满口。

某个寂寞的暑假，我专程去新华书店买回厚厚一册《唐诗鉴赏辞典》。四十余年过去，几次搬家，这本辞典仍在书柜之中，平日翻阅也不多，依旧崭新，算作珍藏吧。

同样在初中，或许是小学高年级，我开始翻阅四大名著，读得最多的便是《红楼梦》。那时读书只求囫囵吞枣，遇上生字与难解之处一概略过，只是反复翻看宝黛之间的情感纠葛与大观园一众女儿的际遇部分，并不懂其中蕴含的世事沧桑与人生悲凉。也曾特意买了本《红楼梦诗词歌赋解析》，喜欢的《红豆曲》、《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海棠诗社酬咏等篇章，昔日都能大段背诵。

我还曾从别人家中借来《中国历代才女小传》一书，因太过喜爱便私自留下没有归还，现在还依稀记得书的封面，只是后来不知所踪了。书中记载的卓文君、鱼玄机、薛涛，严蕊、张玉娘……等一众才女，她们的故事可以说是烂熟于心，连同她们的诗作我大多尚能背诵。像“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这类清丽短句，全都如数家珍。

升入高中后，有幸进入语文实验班，所用教材和全国通用课本截然不同，高一整整一年专攻古文。也许有同学对此兴致寥寥，于我却是最惬意的时光，徜徉在古典文学的幻境中，《归去来兮辞》、《赤壁赋》、《滕王阁序》等名篇尽数通篇背诵，大半内容如今仍旧记得。除了古文主课本，配套选读教材也让人眼前一亮，我印象最深的是收录的张承志的小说《北方的河》节选，在那个年代把这样涉及情爱的当代小说编入课本十分新颖大胆。所有这些给我有些灰暗孤寂的中学时代增添了一些亮色。待到备战高考改用全国统编教材时，只觉索然无味、毫无意趣。我由衷感念当年的语文班主任，一位学识出众、令我满心敬佩的老师。即便是枯燥的说明文、议论文，经她讲授也变得鲜活生动，也因此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文学的喜爱。这位恩师的故事，日后可以单独撰文记述。

后来，迷上现代诗，我一度偏爱台湾戒严时期诗人的作品，洛夫、余光中、痖弦、周梦蝶、商禽……虽还年少，也读懂了诗人们漂泊、怅惘、怀乡的情思。随着时间的流逝，舒婷、食指、席慕蓉、海子……都曾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

再往后，看《十月》《收获》等大部头的杂志，乔叶、迟子建、方方、刘震云、徐贵祥、徐则臣等一众作家的作品，都曾在不知不觉间温润滋养了我的内心，一点一滴拼凑出完整的热爱文学的底色。

只是可惜中间在成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书本基本上淡出了我的日常。我记得30岁那年有一次和人闲谈，还曾出言说自己从此不必再读书，用心抚养孩子读书成才便好了。哎，如今想起这些很是羞愧。

年少时的一个心愿是做一名图书管理员，守着书香，读尽喜爱的书籍。虽然愿望没有实现，好在前些年开始重拾读书的习惯，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并且从2019年开始写读书笔记，坚持到现在，也打算一直坚持下去。

许是年岁渐长，我的认知与想法慢慢发生转变，这是好事。这几年我已经很少读纯小说，阅读重心转向了人文社科与游记类读物，同时迷上了绘画，前些年也提笔开始作画。我有时戏谑地想：幸好身而为人，可以拥有丰富的思维，可以探索经历很多有趣的事。

庄子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纵使身居方寸之地，内心亦可辽阔无边，纳百川包万象，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比如我曾沉迷沙包的穿越小说《天工》《匠心》，书中穿插大量传统手艺传承内容，十分动人，也由此勾起我对石窟造像、山西古建、中式园林等传统风物的兴致。同时我也偏爱描写当代人生活的书籍，看许多人从繁华城市退居山野，安居山水之间，这样的文字总能打动我。

眼下桌上有陈福民《北纬40度》与林曦《照夜白》两本书，因为有些难度，必须细品细读，我没有一气读完，只抽空零散翻阅，进度远慢于其他做读书笔记的书目。还好我能感受到书本与学识带来的欢愉有多绵长悠远，因而乐在其中。

如今我有一套固定的读书习惯：每读完一本书，合上书页，我都会静下心梳理思绪，回想书中内容，再翻阅前言后记，品评书籍的优劣，写下独属于自己的感悟与思考。留存这些文字，既是为岁月留下印记，也能锻炼头脑，以防脑力衰退。

偶尔也会有些许遗憾：年轻时虚度了许多时光。好在“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珍惜现下的每一日，踏实度过，也算不负与诗书相逢一场。往后的岁月里，书本依旧会是我长久的精神陪伴。抛开烦杂琐事，活到老、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便是我想尽可能坚持的人生小事吧。

附注：配图均出自VIVA旅行家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