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高考季。</p><p class="ql-block">四十年前的梦,至今还会在深夜里浮现。梦里总有蝉鸣,总有墨香,总有一张张青涩而焦灼的面孔,在七月的烈日下,等待着命运的选择。那是我两度参加高考,一次是1983年,名落孙山,一次是1984年,金榜题名。如今回望,那不仅仅是两年的时光,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代人的命运转折。</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高考恢复不过五六年,却已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旗帜。对于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来说,这面旗帜尤其醒目——考上大学,就意味着转户口、跳农门,意味着从“乡下人”变成“国家的人”,意味着毕业后的工作分配、干部身份。诚然,这很像古代的科举,一考定终身,一榜分高低。</p><p class="ql-block">我就读的一沟中学,是一所县办农村中学,坐落在高邮城东二十里的一个单厍子上,占地不过十五亩,四周是农田,有护“城”河相隔。校园不大,三排教室在东侧,中间是篮球场,西侧是食堂和教师宿舍。校门朝南,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土路通向邮兴公路,出门过小桥,路东有四户人家,其中一户是我同学的家,两栋是学生宿舍。</p><p class="ql-block">我家住在龙奔乡村的公社所在地,与学校隔着一条北澄子河。原本龙奔中学是有高中部的,一九八一年升入高中那年,高中部被撤并到一沟中学。从此,我便开始了走读生活。每天四趟,每趟约四十分钟,中间还要等摆渡船过河。早上免上早读课,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晃晃悠悠,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日子,像澄子河的水一样,缓缓地流。</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是我第一次参加高考。</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学制正在改革,高中由两年向三年过渡。县城重点中学的高二学生要多读一年才能毕业,而我们一沟中学因为是农村中学,高二学生仍可作为应届生报名。于是,同一届的学生分两年毕业,这也算那个年代的特色了。</p><p class="ql-block">高考之前,还有一道关卡——预考。这是参加高考的资格赛,全县农村高中统一考试,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四五十。我们文科班四十五名同学,最终只有二十多人通过了预考。大部分同学连高考试卷都没有摸到,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样被剥夺了。我还算是幸运的。</p><p class="ql-block">预考在五月初,高考在七月中旬,中间有两个月的冲刺时间。学校要求全体住校,这是我第一次有离家的感觉,既兴奋又紧张。晚自习有人约束了,生活也有节奏了,早上六点起床,课堂、课后的学习氛围明显浓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伙食标准也提高了,中午和晚餐至少有一道荤菜,韭菜炒鸡蛋、小炒五花肉、小肉圆,要么就是鱼虾。味道似乎比家里的饭菜香得多。</p><p class="ql-block">然而,或许是认识不足,第一次参加高考并不怎么提神,还有点“靠天收”的味道。通过了预考,脸上已经蛮有光了,潜意识里就有了复读的倾向。</p><p class="ql-block">那年高考,考场设在高邮中学,时间是七月十五日至十七日。七月中旬的天气已很炎热,又随时会有瞬息变化。第一天下午,大雨倾盆,给紧张的教室带来阵阵凉意。三天很快结束,没抱什么希望。</p> <p class="ql-block">记忆中留下了三件事。</p><p class="ql-block">一是数学卷。我状态蛮好,高中两年数学成绩一直不错,高考得了115分(满分120分)。二是世界历史。中学课本只复习了一半就上了“战场”,结果可想而知。三是高考作文——一幅漫画,题目大意“这下面没有水,再换个地方挖”。画中人持锹挖井,每处仅浅挖数铲就放弃,却未察觉地下水源已近在咫尺。要求写说明文加议论文。这在高考是第一次,形式新颖,时代意义深刻。改革开放之初,克服浮躁作风,强调求实务实、坚持不懈的精神尤为重要。只是那时的我,哪有这样的认知呢?</p><p class="ql-block">英语就更不用说了。学校既无“名师”也无“严师”,哪会有天生的“高徒”?一九八三年又是英语第一次采用百分试卷(此前满分只有70分、50分,甚至不计入总分),名落孙山,自然是意料之中。</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复读,必须复读。这是父亲“望子成龙”的执念。</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是高中复读盛行的时代,高校如一座座灯塔,照亮着年轻人前进的航向。有条件的高中办起了复读班,没有条件的就让落榜生与新一届同学“回炉”上课,还有退休老教师或热心教育的老革命举办专题复读班。那年,我借读在城北初中的复读班,文理科各一个班,学生绝大部分来自全市农村。大家目标清晰——高考;方法明确——补短板;生活规律——三点一线:教室、宿舍、食堂。班上有个姓陆的同学,英语成绩突出,还兼任我们的英语辅导员。</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四年的高考,同样有别于往年。时间调整为七月七、八、九三天。我们是往届生,需要重新参加预考,而同届的邮中学生是应届生,无需预考直接“参选”。试卷的改革有点奇葩——有些科目不仅要答对,而且不能错,错答要倒扣分。一道四小题的题目,答对两题、答错两题,这题就是零分。扣完为止。</p><p class="ql-block">作文题是每年高考的重点。一九八四年的作文题,大概是古往今来与作文“扣”得最紧密的一次——题目就是“如何写好作文”。会作文的当然会作文,不会作文的正因为不会作文而作文。这可难了最怕写作文的我!</p><p class="ql-block">英语的“难”和数学的“易”,大概是我八四年高考最大的失误。原本想补短的英语,却丢失了以为长项的数学。高考成绩从来是综合优势的考评,正如木桶定律——盛水量的多少,不取决于那块长板,而是短板决定高低。这一年的英语又加了附加题,不计入总分,可高校录取时还参考附加题的得分。或许,这是为“录取”留一条“后门”罢了。</p><p class="ql-block">人大概是有天赋和特长的,扬长避短才是取才之道。汪曾祺先生不谙数理化,西南联大也没拿到毕业证书,但不影响他创作《受戒》《大淖记事》,成长为文学大家;鲁迅、郁达夫都是弃医从文,以笔当枪,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只是那时的高考,还不懂得这些。</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高中三年的学习和生活,丰富多彩,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常记起一次莫名其妙“打架”。嵇同学性格外向,大大咧咧,人高马大,上课开小差是常事。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他不住地撩动前排的朱同学。朱同学好学少语,性格内敛,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战争”终于爆发。两人扭打起来,朱同学似蛮牛倔强,嵇同学自知理亏也不甘示弱,教室乱作一团,课桌倒了一片,课本也撒得满地。毕业多年后再见面,两个人搂着肩膀喝酒,笑说当年的莽撞,烟圈飘在酒桌上,全是青春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也总想起一位陈同学。迎考复习的冲刺阶段,陈同学每周日都挤出时间到城区“补课”,此事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与他朝夕相伴的我也浑然不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勤奋与“偷”学很有实效,当年就一举中的,成了我们那届最早跳出农门的人。</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些年的高考,那些年的我们,那些年的奋斗与挣扎、欢笑与泪水,都已化作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也成了我们这代人最珍贵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高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现代制度之一。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始终站立在时代的潮头,无惧潮起潮落。八十年代是改革的大爆发时代,各行各业最缺的就是基础人才——中小学的师资,企事业的财务会计,建筑领域的设计师、建造师,农业科技师,司法机关的法官、检察官,人民警察,还有医生、护士……师范生提前录取,入学后每个月有20块补贴和10斤粮票,毕业就分配到各个学校当老师;建工学校的学生毕业就进建筑公司,成了城市建设的骨干;司法学校的毕业生穿上了警服、制服,成了守护公平正义的基石。我们这代人,乘着高考改革的东风,从田埂边走到了各行各业,成了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里最需要的那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那是一代人用汗水浇灌梦想的年代,是一个国家用制度改变命运的年代,是一个民族用教育重塑希望的年代。</p><p class="ql-block">四十年过去了,高考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科目变了,时间变了,录取方式变了,连“包分配”都成了历史名词。但高考之于个人命运的意义,之于社会流动的价值,之于公平正义的追求,从未改变。</p> <p class="ql-block">窗外,蝉鸣如昨。那两年的奋斗,那座小小的校园,那些在烈日下、风雨中赶考的身影,至今还在梦里——清晰如初。</p><p class="ql-block">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3日高邮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