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韩非子全鉴》(四)

睿文

<p class="ql-block">韩非子《韩非子全鉴》(四)</p><p class="ql-block">温人之周,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温邑有个人来到东周国,当时东周国不准外客入境,于是都城的守门人问他说:“你是外地的客人吗?”温人回答说:“我是本国的主人!”问与他住在同一街巷的人,大家都不认识他,守城的官吏便囚禁了他。周国的君主派人问他:“你不是东周都城的人,又自称不是客人,为什么?”他回答说:“我小时候朗读《诗经》,那《诗经》上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子。’现在君王您是天子,那我就该是天子的臣子。哪有做了别人的臣民而又成为他的外客的呢?所以我说是主人。”周国的君主便派人把他放了。</p><p class="ql-block">温:古代邑名,在今河南洛阳白马寺以东。</p><p class="ql-block">管仲、隰朋从于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去攻打孤竹国,春季出征,冬季返回,迷失了道路。管仲说:“老马的才智可以利用。”于是就放开老马让它自己走,而大家跟随在后,终于找到了返回的路。走到山里没有水喝,隰朋说:“蚂蚁冬天住在山的南面,夏天住在山的北面。地上蚂蚁洞口的土堆能达到一寸高的话,地下就会有水。”于是就按照蚂蚁洞来挖地,终于找到了水。凭管仲的智慧和隰朋的聪明,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惜向老马和蚂蚁学习;现在的人不知道用他们的愚蠢之心去向圣人的智慧学习,不也是错误的吗?</p><p class="ql-block">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归,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乐羊担任魏将去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却在中山国。中山国的君主烹杀了他的儿子,并送给他一些带汁的肉,乐羊坐在军帐中吃这肉羹,吃完了一杯。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为了我而吃了他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说:“他连儿子都吃了,还有谁不能吃呢?”乐羊从中山国返回,魏文侯奖赏他的功劳而怀疑他的忠心。孟孙猎到一只小鹿,派秦西巴把它装上车押送回去,小鹿的母亲跟在后面啼叫。秦西巴不忍心而把小鹿放掉还给了母鹿。孟孙回来后,来要小鹿。秦西巴回答说:“我不忍心,就还给了它的母亲。”孟孙非常生气,就把他撵走了。过了三个月,又把秦西巴召回来,让他做了自己儿子的老师。孟孙的车夫说:“过去您要惩处他,现在又召来作为儿子的老师,这是什么原因呢?”孟孙说:“他这个人不忍心残害小鹿,何况对我的儿子呢?”所以说:“智巧、伪诈比不上笨拙、诚实。”乐羊因为有功而被怀疑,秦西巴因有罪备受信任。</p><p class="ql-block">乐羊:战国时魏文侯的相。</p><p class="ql-block">闻古扁鹊之治其病也,以刀刺骨;圣人之救危国也,以忠拂耳。刺骨,故小痛在体而长利在身;拂耳,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国。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猛毅之君以福拂耳。忍痛,故扁鹊尽巧;拂耳,则子胥不失:寿安之术也。病而不忍痛,则失扁鹊之巧;危而不拂耳,则失圣人之意。如此,长利不远垂,功名不久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听说古代名医扁鹊疗治疾病时,用刀刺人的骨头;圣人挽救危国时,用忠言来刺激人的听觉。刀刺到了骨头上,所以身上一时疼痛,但全身却获得了长久的好处;忠言逆耳,所以心里暂且难受,国家却能得到长远利益。所以患重病的人要得到好处在于忍住疼痛,勇猛刚毅的君主为得福不怕进言的逆耳。病人忍住疼痛,所以扁鹊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技巧;君主不怕进言的逆耳,那就不会失去像伍子胥那样的忠贞之士:这是长治久安的方法。生病了却不能忍住疼痛,那就得不到扁鹊的高明治疗;危险了却害怕进言的逆耳,那就得不到圣明之士的忠心谋划。这样一来,长远利益就不能传留后世,功名就不能永久建立。</p><p class="ql-block">人主不自刻以尧而责人臣以子胥,是幸殷人之尽如比干;尽如比干,则上不失,下不亡。不权其力而有田成,而幸其身尽如比干,故国不得一安。废尧、舜而立桀、纣,则人不得乐所长而忧所短。失所长,则国家无功;守所短,则民不乐生。以无功御不乐生,不可行于齐民。如此,则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君主不以贤明的尧为榜样来严格要求自己,却拿忠贞的伍子胥作为标准去要求臣下,这好比希望殷人都像忠直的比干那样。当然,如果臣民都像比干那样,君主自然就不会有什么过失,臣下自然不会背弃君主。但现在君主不能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量,下面又有田成子那样图谋篡权的臣子,却还幻想他们都会像比干那样,所以国家得不到一点安宁。废除了尧、舜这样的贤君而让桀、纣这样的暴君在位,那么人们就不能以他们能做的事为快乐,却要时常为他们做不到的事所忧虑。人们失去了在法令规定的范围内充分发挥自己才智的愿望,那么国家就无法建立功业;时常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所忧虑,民众就不再乐于生存。用没有功业的国君驾驭不乐于生存的民众,这在全国百姓中是行不通的。像这样的话,那么君主就没有什么办法来役使臣民,臣民也没有什么办法来侍奉君主了。</p><p class="ql-block">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故齐,万乘也,而名实不称,上空虚于国,内不充满于名实,故臣得夺主。桀,天子也,而无是非;赏于无功,使谗谀以诈伪为贵;诛于无罪,使伛以天性剖背。以诈伪为是,天性为非,小得胜大。</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国家的安危取决于是否能在政治上分清是非好坏,而不在于强弱。国家的存亡在于君主是徒有虚名还是握有实权,而不在于拥有人口的多少。所以,齐国是大国,但由于名不副实,君主齐简公在国内一无所有,名位和实权都已旁落,所以臣下得以篡夺君位。桀,是天子,但却分不清是非:对无功的人给予奖赏,使那些中伤贤良、阿谀奉承的人用欺诈的手段取得了高贵的地位;对无辜的人横加刑戮,使驼背的人因为天生的畸形而被剖开了背部。把欺诈当成正确的,把天生缺陷当成错误的,所以封地很小的商汤能够战胜拥有广大领土的夏桀。</p><p class="ql-block">贲、育:指孟贲和夏育,均为战国时卫国着名的大力士。</p><p class="ql-block">人主立难为而罪不及,则私怨生;人臣失所长而奉难给,则伏怨结。劳苦不抚循,忧悲不哀怜,喜则誉小人,贤不肖俱赏,怒则毁君子,使伯夷与盗跖俱辱,故臣有叛主。</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君主设立了难以做到的法律标准,而去怪罪臣下没有达到,那么臣下的怨恨就会产生;臣下丢掉特长而去从事难以胜任的事情,那么内心就会集结着抱怨。君主对臣子的劳苦不抚慰,对臣子的忧伤不去加以同情;高兴时连小人都称誉,无论是贤能之士还是不肖之徒都予以赏赐;发怒时连君子也诋毁,让伯夷一样的廉洁之士与盗跖那样的贪婪之徒都一起受到羞辱;因此世上存在君主被篡夺君位的祸患。</p><p class="ql-block">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得势位,则不推进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故曰明主。</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英明的君主用来立功成名的东西有四种:一是天时,二是人心,三是技能,四是势位。如果违背了天时,即使十个尧也不能让庄稼在冬天里结成一个穗子;如果违背了人心,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肯多出力气。所以顺应了天时,那么即使不用努力,庄稼也会自然生长;得到了人心,那么即使不加督促,民众也能自我勉励;凭借技能,那么即使工作不紧张,事情也会很快完成;得到了势位,那么即使不去追求,名声也会大振。好像水的流动,好像船的漂浮,把握自然之道,推行不会行不通的法令,所以被称为英明的君主。</p><p class="ql-block">上不天则下不遍覆,心不地则物不必载。太山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于天地而万物备,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上无忿怒之毒,下无伏怨之患,上下交朴,以道为舍。故长利积,大功立,名成于前,德垂于后,治之至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上面如果没有像天那样辽阔,下面就不能覆盖整个世界;心胸如果没有像大地那样宽广,就无法托载起所有的事物。泰山对土石没有好恶之心,所以能够形成它的高大;江海不挑剔奔向它的细流,所以能够形成它的浩瀚。所以君子要像天地那样覆盖和装载万物,要像山海那样没有好恶之心、不挑剔奔向它的细流而使国家富强。君主没有因为愤怒所造成的对臣民的毒害,臣民没有因积怨造成的对君主的祸患,君臣上下都真纯质朴,把道作为归宿。所以长远的利益积聚了,巨大的功业建立了,名声形成在生前,德泽流传到后世,从而达到治理国家的最高境界。</p><p class="ql-block">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吴起担任魏国的将军而去攻打中山国。士兵中有一个患了毒疮的人,吴起跪着亲自为他吸掉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马上哭起来,有人问她说:“将军如此对待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还要哭呢?”这位母亲回答说:“吴起曾经吮吸他父亲的伤口,他父亲奋战而死;现在这孩子又会奋战而死了,现在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哭的啊。”</p><p class="ql-block">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播吾,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游于此。”</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赵武灵王命令工匠用钩梯攀登播吾山,在那上面刻上人的脚印,宽三尺,长五尺,并刻上字说:“主父曾经到此一游。”哈哈,至此一游,系出于此。</p><p class="ql-block">赵主父:即赵武灵王,这是他将王位让给小儿子何后的自称。</p><p class="ql-block">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谓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贵甚,一国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紫也?谓左右曰:‘吾甚恶紫之臭。’于是左右适有衣紫而进者,公必曰:‘少却,吾恶紫臭。’”公曰:“诺。”于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国中莫衣紫;三日,境内莫衣紫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齐桓公喜欢穿紫色的衣服,于是全国的人都穿紫色的衣服。在那时,五匹没有染色的布还抵不上一匹紫色的布。桓公对此十分忧虑,对管仲说:“我喜欢穿紫色的衣服,紫色的衣服非常昂贵,全国的百姓都没有止境地喜欢穿紫色的衣服,我对此怎么办?”管仲说:“君王想要制止这种状况,为什么不试一下您自己不穿紫色的衣服呢?您就对近侍说:‘我特别厌恶紫色衣服的气味。’如果这时侍从中正好有穿着紫色衣服来进见的人,您一定要说:‘稍微退后一点,我厌恶紫色衣服的气味。’”桓公说:“好吧。”在这一天,君主的侍从官没有一个人穿紫色放衣服;第二天,国都中也没有谁再穿紫色的衣服了;第三天,齐国境内没有一个人穿紫色的衣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