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韩非子《韩非子全鉴》(五)</p><p class="ql-block">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不擒二毛,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厄。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请使楚人毕涉成阵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特为义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阵矣,公乃鼓之。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夫必恃人主之自躬亲而后民听从,是则将令人主耕以为食、服战雁行也民乃肯耕战,则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宋襄公与楚国人在涿谷边上交战。宋国的军队已经摆好了阵势,楚国的军队却还没有完全过河。宋国掌管军政和军事赋税的官员购强快步上前进言说:“敌众我寡,请让我们在楚国人过河过了一半而还没有摆好阵势的时候去攻打他们,一定能够打垮他们。”宋襄公说:“我听君子说过,‘不重复地伤害已经受了伤的人,不捉拿年事已高的人,不把人推入危险的境地,不把人逼入绝路,不要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军。’现在楚国的军队还没有过河就去攻打他们,是有伤义理的。还是等到楚人全部过了河,排好了阵势以后再敲击战鼓命令将士们去进攻他们吧。”购强说:“君王不爱惜宋国民众,不保全国家根本,只不过为的仁义的虚名罢了。”襄公说:“你再不回到队列中去,将要按军法处置了!”官购回到队伍时,楚国的军队已经排好行列、摆好阵势了,襄公这才敲击战鼓进攻他们。结果宋国的军队被打得大败,襄公的大腿也受伤了,三天后就去世了。这就是羡慕亲自实行仁义的祸害。一定要依靠君主亲自去干,然后民众才听从,这就是要君主自己种田吃饭,像大雁似的排在队列里去从事打仗以后民众才肯进行作战,这样一来,君主不是太危险了吗?而臣子不是太安全了吗?</p><p class="ql-block">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曾子的妻子上集市去,小儿子紧跟在她的身后哭哭啼啼。孩子母亲说:“你回去,等我回来给你杀头猪吃。”母亲刚从集市上回来,曾子打算抓猪来杀。妻子阻止说:“不过是和小孩开玩笑罢了。”曾子说:“孩子是不能和他开玩笑的。小孩没有什么判断力,要靠父母作出样子才会跟着学,一切都听从父母的教诲。现在你欺骗了他,也就是教儿子学会骗人。母亲欺骗了孩子,孩子就不相信母亲了,这不是进行教育的方法。”于是就把猪杀了煮给孩子吃。</p><p class="ql-block">孔子曰:“善为利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孔子说:“善于做官的人树立恩德,不会做官的人树立怨仇。概是用来刮平斗与斛这两种量器的,吏这种官员是用来使法制公正的。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失掉公平。”</p><p class="ql-block">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夔一足’,它果真只有一只脚吗?”孔子回答说:“不是的。夔并不是仅有一只脚。因为夔这种东西残暴凶狠,人们大都不喜欢它。虽说如此,它还是活着,它之所以能够避免受到人们的伤害,是因为它守信用。人们都说:‘单是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夔不是仅有一只脚,而是说他有了一个优点也就足够了。”鲁哀公说:“确实是这样的话,那当然是足够了。”</p><p class="ql-block">夔:相传为怪兽的一种,外形像牛,仅有一只脚。相传尧时的乐官也叫夔。</p><p class="ql-block">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还有一种说法是: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夔仅一足,可信吗?”孔子说:“要是人,怎么会仅有一只脚呢?他和人相比没有别的不同,唯独能精通音律。尧说:‘夔有了这一个特长也就足够了。’于是派他做主管音乐的官,所以君子说:‘夔有了这一个特长也就足够了。’并不是只有一只脚。”</p><p class="ql-block">费仲说纣曰:“西伯昌贤,百姓悦之,诸侯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臣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商纣王的宠臣费仲劝说纣王说:“西伯姬昌非常有才干,百姓都拥护他,诸侯都依附他,不能不把他杀掉;如果不将他杀掉,一定会成为商朝的祸根。”纣王说:“照您所说,他是一个讲求仁义的君主,哪能杀呢?”费仲说:“帽子虽然破旧,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虽然华丽,一定要踩到地上。现在西伯昌作为臣子,修行仁义而人心归附,最终成为天下祸患的,恐怕一定是西伯昌了吧?臣子不用他的才能为君主效力,是不能不杀掉的。况且是君主杀臣子,怎么会有过错呢?”商纣说:“仁义,是君主用来勉励群臣和人民的。现在西伯昌爱好仁义,杀掉他是不行的。”再三劝说纣都不听,所以商朝终于灭亡了。</p><p class="ql-block">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管仲做了齐国的相国,说:“我尊贵了,但我还是贫困。”齐桓公说:“我让你拥有相当于齐国商税十分之三的俸禄。”管仲说:“我富有了,但我地位还是低下。”桓公就将管仲的地位提高到在高氏、国氏两大贵族之上。管仲说:“我地位尊贵了,但是我和您的关系疏远。”桓公就称管仲为“仲父”。孔子听到后反对说:“管仲过于奢侈,威胁到了君主。”</p><p class="ql-block">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鼎。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还有一种说法是:管仲出门时,乘的是高贵的带有朱红色车盖的帝王之车,穿的是帝王穿的青色礼服,回来时,用鼓乐引路,庭院有陈列的大鼎,家里有十分之三的商税收入。孔子说:“管仲是个好大夫,但他的奢侈放纵威胁到了君主。”</p><p class="ql-block">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于其君,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中牟县还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县是我国的要地,是邯郸的重镇。我想找一个治理中牟的好县令,派谁去好呢?”赵武说:“邢伯子可以。”平公说:“他与你不是仇人吗?”赵武说:“私人的仇怨我不把它带到君主的朝廷上来。”平公又问道:“内库的主管,派谁好呢?”赵武说:“我的儿子就行。”所以说:“对外举荐不避开仇人,对内举荐不避开儿子。赵武所推荐的四十六个人,到他去世之后,来吊丧、慰问的时候都坐在客位上,他就是这样的不会去考虑个人恩德。</p><p class="ql-block">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况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晋平公问叔向说:“群臣之中谁最有德才?”叔向说:“赵武。”平公说:“您这是在袒护您所尊奉的上司。”叔向说:“赵武站立的时候好像衰弱得连穿的衣服都负担不了,说话的时候好像笨拙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可是他举荐的几十个人,个个都发挥了自己才能,因而国家非常得力于他们。赵武活着的时候不为赵家牟取私利,死了又不将自己的儿子委托给国家,因此我敢认为他最有德才。”</p><p class="ql-block">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治国的大事,不仅仅指赏罚得当。奖赏没有功劳的臣民,惩罚没有罪过的民众,这自然不能称作明察。在奖赏有功之人的时候,在惩罚有罪之人的时候,即使做到没有任何一处遗漏,其作用仅仅局限在个别人身上,并不能因此而产生新的功劳和禁止新的罪过。所以,禁止邪恶的方法,首先是禁止奸邪的思想,其次是禁止奸邪的言论,再次是禁止奸邪的行为。如今社会上的人们都说:“要使君主地位尊贵,使国家局势安定,就必定要凭借仁爱、道义、才智、贤能。”却不知道导致君主卑下、国家危乱的,恰恰就是那些所谓的仁爱、道义、才智、贤能所致。因此掌握了正确治国原则的君主,必定会排斥仁爱、道义,废除才智、贤能,用法制来使民众臣服。通过这种方式,君主就能够获得广泛的赞誉和显赫的名声,百姓太平而国家安定,这是因为君主懂得了治理民众的正确原则。一般而论,权术是君主应该掌握的,法令是官吏应该遵循的。既然这样,想让那些郎中们每天在廊门之外都能够听到治国的法制原则,甚至境内的民众每天都看到法令,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p><p class="ql-block">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于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至于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这十二个人,都是看到利益而不动心,临危难而不会感到恐惧的。有的是把统治整个天下的大权送给他们而不肯接受,有了忍辱负重的名声,却不愿接受官府的俸禄。看到利益而不动心,即使君主厚赏,也不能勉励他;临危难而不会感到恐惧,即使君主重罚,也不能镇服他;这叫作不服从命令的人。这十二个人,有的隐匿生活而死在了山洞里,有的憔悴不堪而死于山林,有的在深山里饿死,有的投水自尽。像这样的一些人,古代的圣王都不能让他们做臣,如今这个时代,又怎么能够使用呢?</p><p class="ql-block">许由:相传为尧时的隐士,他不接受尧传给自己的帝位而隐居于箕山。</p><p class="ql-block">续牙:相传为舜时的隐士,舜的七友之一。</p><p class="ql-block">晋伯阳:相传为舜时的隐士,舜的七友之一。</p><p class="ql-block">秦颠颉:古时的隐士。</p><p class="ql-block">卫侨如:古时的隐士。</p><p class="ql-block">狐不稽:古时的隐士。</p><p class="ql-block">重明:古时的隐士。</p><p class="ql-block">董不识:古时的隐士。疑为董不訾,相传为舜时的隐士,舜的七友之一。</p><p class="ql-block">卞随、务光:均为商汤王时的隐士,相传商汤灭夏后想将帝位禅让给他们,他俩均不肯接受投河而死。</p><p class="ql-block">伯夷、叔齐:商朝末年孤竹国君主的两个儿子,都不肯继承君位,后逃隐到首阳山而饿死。古人视他们为廉洁的典范。</p><p class="ql-block">若夫关龙逄、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治、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则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至于夏桀时的关龙逄,商纣时的王子比干、随国的季梁、陈国的泄治、楚国的申胥、吴国的伍子胥,这六个人,都凭激烈争辩或强行劝谏来压服君主。如果君主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并按照他们的意见行事,就会出现如同师徒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如果有一句话未被君主接受,一件事情未按照他们的意见办理,他们就用强硬的话语来侮辱君主,豁出自己的生命等待君主的处理,即使家破人亡,身首异处,手脚被肢解得不在一处,也不畏惧。像这样的臣子,古代的圣王都不能容忍,在当今这个社会里,又怎么能够使用他们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