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韩非子《韩非子全鉴》(六)</p><p class="ql-block">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逄同、华登,此十五人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单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至于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文种、逄同、华登,这十五个人作为臣子,他们的行事,都能够夙兴夜寐,委屈自我而任劳任怨,恭敬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们修明刑法、做好职事来侍奉自己的君主;他们提出美好的建议、通晓统治法术而不敢自我夸耀,建功立业之后也不敢炫耀自己的成就;他们能够不惜倾家荡产以有利于国家,为了君主安全而不惜献出生命;他们把自己的君主看得像上天、泰山那样高贵,把自身看成谷底和河床一样低下;君主在国内享有英明的名声和广泛的称誉,而自己安于接受谷底和河床一样低下的地位。像这样的臣子,即使遇到昏聩糊涂的君主依然能够建功立业,何况遇到贤明君主呢?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之为霸王的辅佐大臣。</p><p class="ql-block">若夫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芋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頟、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掩蔽贤良以阴暗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身死于夏征舒氏;荆灵王死于乾溪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灭于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至于西周的滑之、郑国的王孙申、陈国的公孙宁、仪行父、楚国的芋尹申亥、随国的少师、越国的种干、吴国的王孙頟、晋国的阳成泄、齐国的竖刁、易牙等,这十二个人作为臣子,都是见小利而忘法纪,他们在君主面前就压制埋没贤良之人以蒙蔽君主,离开君主后就扰乱百官的政务以制造各种祸端;他们都辅佐自己的君主,一味地去满足君主的私欲,假如能取得君主的一点欢心,即使败坏国家、残杀民众,他们也在所不惜。像这样的臣子,即使是圣明的君王尚且会害怕政权被别人夺去,何况昏君的乱主,怎么能够不失去自己的国家呢?假如有了这样的臣子,君主都身死国亡,为天下人所耻笑。所以周威王被杀,周国被分裂为西周和东周两个小国;郑国的子阳被杀,其国家一分为三。陈灵公死在夏征舒的手里,楚灵玉死于乾溪边上,随国被楚国灭掉,吴国被越国吞并,智伯被消灭在晋阳城下,桓公死后七天不得收殓。所以说:阿谀奉承的臣子,唯有英名的君主才可以将他们识别出来,而昏君乱主却去亲近他们,这才招致身死国亡的境遇。</p><p class="ql-block">圣王明君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绁缠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为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圣王明君就不是这样,他们在选用人才的时候,对内不回避自己的亲属,对外不排除自己的仇敌。正确的,就任用他;错误的,就处罚他。因此贤良的人能够得到任用而奸邪的人会被排斥,所以一举就能使诸侯臣服。据史书记载: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夏启的儿子太康等五人,商汤的孙子太甲,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都受到了惩处。尧、舜、夏启、商汤和武王这五位帝王惩处的,都是自己的父兄子弟一类的亲属,然而杀死或流放他们并让他们的家庭残破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他们祸国殃民,败坏法治。再看看这些圣明的君主所提拔任用的人:有的隐居在山林、洞穴之中,有的囚禁在监狱桎梏之中,有的从事宰割烹调、割草放牧、喂牛等活计。然而圣君并没有嫌弃他们的地位卑贱,认为他们具有治国才能,可以彰明法度,有利于国计民生,于是就举荐任用他们,君主地位得以巩固,声望得以提高。</p><p class="ql-block">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况且民众本来就容易屈服于权势,很少能被仁义感化的。孔子是天下的圣人,他修养德行、宣扬儒家学说而周游天下,然而天下能够喜欢他的仁慈、赞美他的道义而跟着他当弟子的只有七十人。可见看重仁的人少,能行义的人实在难得。因此以这么广大的天下,愿意为他效劳的只有七十人,而倡导仁义的只有孔子一个。鲁哀公是个不高明的君主,他向南坐在朝廷上统治鲁国,国内的人没有敢于不服从的。民众本来就容易屈服于权势,权势也确实容易使人服从;所以孔子虽然是圣人,而鲁哀公反而做了君主。孔子并不是服从于鲁哀公的仁义,而是屈服于他的权势。因此,如果按照道义的原则,孔子就不会屈服于哀公;然而凭借着权势,哀公却可以使孔子俯首称臣。如今的学者在游说君主的时候,不是要君主依靠可以取胜的权势,而是努力鼓吹只要推行仁义就可以称王于天下,这就是要求君主一定能像孔子那样,要求天下民众都像孔子门徒。这肯定是做不到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子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儒家用文献典籍中的知识扰乱国家的法律,游侠使用武力违犯国家的禁令,而君主对这两种人都以礼相待,这就是国家混乱的根源。触犯法律的人就应该予以治罪,而那些儒生却靠着文章学说得到任用;违犯禁令的人就应该受到惩处,而那些游侠却靠着充当刺客得到豢养。因此法律所要制裁的人,却成了君主重用的;官吏所要惩处的人,却成了权贵豢养的。法律所要制裁的、君主所要录取的、官吏所要惩处的、君主所要供养的,这四者互相矛盾,而没有确立一定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好天下。那些推行仁义的人并不值得赞许,如果赞许了,就会危害耕战的工作;对于从事文章学术的人不应当加以任用,如果任用了,就会扰乱国家的法律。楚国有个叫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了人家的羊,他就把这件事情告发给官吏。令尹说:“杀掉他!”认为他对君主虽算正直而对父亲却属不孝。结果给他判了死罪。由此看来,那些对君主正直忠诚的臣民,却是父亲的逆子。鲁国有个人跟随君主去打仗,多次交战多次败逃;孔子向他询问原因,他说:“我家中有年老的父亲,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赡养他了。”孔子认为这是孝子,便推举他做丁官。由此看来。那些对父亲孝敬的儿子,却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杀了直躬,楚国的坏人坏事就没有人再向上告发了;孔子奖赏逃兵,鲁国的民众就轻易临阵败逃了。君臣之间的利害得失是如此不同,君主想在推崇百姓个人私利行为的同时,又想求得国家的繁荣富强,这是肯定没指望的。</p><p class="ql-block">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正乐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当今世上最显赫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的代表人物是孔子,墨家的代表人物是墨翟。自从孔子去世之后,儒家有子张、子思、颜回、孟轲、漆雕吕、仲梁子、公孙尼子、正乐子春各流派。自从墨翟去世之后,墨学有相里勤、相夫氏、邓陵子各流派。所以孔子、墨翟去世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他们采取的和舍弃的主张互相对立,各有不同,却都称是得了孔、墨的真传,孔子、墨翟不可能再活过来,叫谁来判断社会上这些学派的真假呢?孔子、墨翟全都称道尧、舜,但他们所采取的和舍弃的主张也不同,却都自称得到了真正的尧舜之道。尧、舜不可能再活过来,该叫谁来判定儒、墨两家的真假呢?从儒家所崇尚的商、周之际到现在七百多年,自墨家所推崇的虞夏之际到现在两千多年,尚且不能断定儒家所宣扬的周道、墨家所称说的夏道在当时的真相;现在还要去考察三千多年前尧舜的思想,想来更是无法确定的吧!不用事实加以检验就对事物做出判断,是一种愚蠢;不能确定事物的真假就把它作为依据,那就是欺骗。所以,公开宣称依据先王之道,肯定尧、舜事迹的行为,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对于这种愚蠢欺骗的学说,杂乱矛盾的行为,英明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啊。</p><p class="ql-block">夫凡国博君尊者,未尝非法重而可以至乎令行禁止于天下者也。是以君人者分爵制禄,则法必严以重之。夫国治则民安,事乱则邦危。法重者得人情,禁轻者失事实。且夫死力者,民之所有者也,情莫不出其死力以致其所欲;而好恶者,上之所制也,民者好利禄而恶刑罚。上掌好恶以御民力,事实不宜失矣,然而禁轻事失者,刑赏失也。其治民不秉法为善也,如是,则是无法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凡是一个国家土地面积广阔而君主尊贵的,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法制严厉而可以在天下达到令行禁止的。因此,君主分别爵位等级、制定俸禄标准,就一定要使法制严格而且厉害。国家太平,民众就安定;政事混乱,国家就危险。法制严厉符合人之常情,法禁松弛会失去政事的实际功效。况且拼命出力,是民众固有的,他们的心理无非是想拼命出力去获得渴望的东西。而民众的喜好和厌恶,是由君主一手控制着的。民众喜欢利禄而厌恶刑罚,君主掌握民众好此恶彼的心理来使用民力,事的实际功效就不应该丧失了。既然如此,那么法禁松弛,政事有失,正是由于刑赏不当。君主治理民众时不掌握法度而像这样去行善,这种情形一旦出现,也就等于没有法制了。</p><p class="ql-block">夫治法之至明者,任数不任人。是以有术之国,不用誉则毋适,境内必治,任数也。亡国使兵公行乎其地,而弗能圉禁者,任人而无数也。自攻者人也,攻人者数也。故有术之国,去言而任法。</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最高明的治国原则,是利用法度而不依靠个人的智慧。所以掌握了统治方法的国家,不根据个人的声誉而用人,就能无敌于天下,国家也一定得到很好的治理,这都是因为依靠法度。丧失主权的国家,让敌军在自己的领土上公然横行霸道,而不能予以防御机制的原因,这是依靠个人的智慧而没有利用法度的缘故啊。自取灭亡,是人为的因素在起作用;能攻打别国,是因为利用了法度。所以在掌握了统治方法的国家里,总是排斥空谈而利用法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