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全集

佛宿山人

魏养蒙《复宿山房集叙》

复宿山房集叙

魏养蒙

王文端公以高第起家，金马为宫僚，柄史局，典秩宗。甫十六年而登政府，宣麻昔再寓，人士不以赉公，而犹惜其专席之未久。抗疏旋里，高蹈东山，蟒绣袅蹄，至天子走使者存赉，寓人士不以荣公，而犹讶其蒲轮之未贲。殁之日，阙廷震悼，易名崇祀，一切春秋窀穸之典，视昔有加。人士不以异数艳公，而甚叹夫其宏籍之不尽究也。于是尚论平生，旁求遗业，不啻拱璧珍之，以想见公之所未竟者，乃得孝廉公所辑《复宿山房集》，计四十卷。‌

自纶扉之章，石室之编，燕游之咏，旃厦之讲论，枢廷之奏对，烂然具列，大都发自忠赤，而出之和平，根极性情，得心应手。不拟肖于楮叶，不竞巧于雕虫。至今读其文，而遐想其心胸气榘：豁然如光天霁日也，屹然如岳峙壁立也，凝然如渊涵波澄也，隐隐于简册间者见之。休哉！大观！佥曰：“观止矣！此足以概公矣。”余曰：“然。此公之所可见者也，而未知其所不可见者也。”古大臣得时遇主，鱼水泰交，造膝深言，结乎中扃，此其所贵，不以文。矧时值危疑，势处维谷，血心可呕，迹象难明，入可以告君，而出不可以语人，则于文更难之矣。

公入侍讲帷，骤跻揆地。谈经燕对，隐讽直陈，其所启佑最多，其受主眷最渥。一旦天念国本，穆然咨嗟，累疏力争不能得，计惟一去可以动之，遂坚请归里。居无何，而上意感悟，储位遂定。天下仰圣主日月之明，而重推公羽翼之力。遥想其忠肝义胆，吐赤批鳞，精诚之所积结，必有潜移于简牍之外者。良工独苦，谁则知之？然则公之言虽不见用于立朝之日，而公之忠实见收于去国之后。辞荣归老，功成不居，顾以未究厥施为公惋惜者，亦浅之乎为见矣。

余奉命抚晋，岁以防秋入代。代固公曩所欲移居也，旧时父老口能脍炙之，每道公缘野浮沉，躬韦布行，时与里人嘻嘻过从，里人若忘其为相公者。偶触时艰，辄蹙额不任其忧；闻国有善政，即忻忻喜色相告。其里居不忘国如此！甘素若饴，言利若浼，官高鼎鼐，家无遗赀，身未没而代第已别售。是公忠赤清白之性，笃自天植，故发为文章，散为事业，若根沃而枝茂，源深而流长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余莅公之土，景公之行，其不可见者与人往矣，幸其遗言尚在，庶几见什一于千百也，故命寿诸梓而为之叙。

译文

文端公王家屏凭借科举高名次出身，在翰林院做过东宫僚属，主持过史馆工作，还掌管过朝廷礼仪事务。入仕仅仅十六年就进入内阁拜相，皇帝接连两次宣读任命诏书，朝臣们并不认为这对王公来说是过分的恩赏，反倒可惜他居内阁要职的时间太短。后来王公直言上书请求辞官回乡，退隐山野，皇帝依旧赏赐蟒袍金币，还派使者专程回乡慰问，朝臣们也不认为这会让王公显得荣耀，反倒惊讶朝廷的征贤专车始终没能前来起用他。

王公去世那天，朝廷震动哀悼，赐谥号、入祀贤良祠，一年四季的祭礼、丧葬各项规格，都比旧制功臣更加优厚。朝臣们并不因为这是超常的恩遇就羡慕王公，反倒深深惋惜他的宏伟才学没能全部施展出来。于是大家追论他一生的事迹，四处搜求他留下的著作，看得比宝玉还要珍贵，想借此体会他没能完成的抱负，最终找到了孝廉公编录的《复宿山房集》，一共四十卷。

这本集子中，从内阁奏疏、史馆著述，到闲游唱和、经筵讲学、中枢对答，各类文章都完整清晰地收录其中。大抵都是发自忠君赤诚，行文平和温厚，以性情为根基，写来得心应手，不刻意模仿细枝末节，也不追求雕虫小技的工巧。如今读他的文章，还能遥想他的胸襟气度：开阔得像雨后天晴的明朗天空，巍然得像高山峭壁耸立，沉稳得像深渊止水澄澈，风范隐约都能在书页间感受到。多么美好！真是文章大观啊！众人都说：“已经好到极致了，这些足够概括王公的一生了。”

我说：“确实如此，但这只是王公留在文字里、能被我们看到的部分，我们还没读懂他藏在文字外看不到的胸襟呀。”古代的贤臣得到机遇、被君主信任，君臣融洽如鱼得水，很多促膝密谈都深深刻在心中，这才是他们最可贵的地方，本就不靠文章传扬。更何况当局势动荡疑难、进退两难的时候，哪怕呕心沥血筹划，踪迹却难以明说，谋划可以上告君主，却不能对外人言说，这类内容就更难写进文章里了。

王公入值经筵担任侍讲官，很快就升任内阁首辅。他讲论经义、闲暇应对君主时，常常含蓄劝谏、直言陈说，对君主的启发辅佐最多，得到的皇帝恩宠也最为深厚。后来皇帝考虑立太子这件国家根本大事，始终犹豫叹息，王公接连上奏疏极力劝谏也没能打动皇帝，他想到只有辞官归去才能让皇帝感悟，于是坚决请求辞官回乡。没过多久，皇帝果然内心感悟，太子之位就此确定。天下人都称颂圣君如日月般光明，也格外推重王公作为辅弼的功绩。遥想他当年忠肝义胆，吐露真心、触怒龙颜，这份精诚积聚在心，一定有很多无法写进书中的隐情。真正有志的人往往只能独自坚守，又有谁能完全懂得呢？

虽说如此，王公的主张虽然没能在他为官时完全施行，但他的忠诚却在他离乡去国后得到了认可。他辞去荣耀、告老还乡，功成而不居，那些还在因为他没能完全施展抱负而惋惜的人，实在是把他看得太浅了。

我奉命巡抚山西，每年因为防御边患进入代地。代地本是王公从前打算长居的地方，当地的父老至今还对他赞不绝口，常常说起王公当年在乡间闲居，穿着平民布衣行走，时常和乡里百姓轻松往来，当地人几乎都忘了他曾经是内阁首辅。偶尔谈到时事艰难，他就皱起眉头满是担忧；听到朝廷有好的政令，立刻喜形于色互相转告。他退居乡里都还这样心系国家！王公甘于清贫，把谈论利益看作玷污，虽然官至首辅，家中却没有留下余财，他还在世的时候，代地的宅邸就已经转卖给别人了。

他这种忠正清白的品性，本就是天生禀赋深厚，所以无论发为文章，还是做成事业，都像树根肥沃自然枝叶繁茂，源头深邃自然水流悠长。《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来到王公生前生活的土地，追慕他的品行，那些藏在文字外的精神已经随他而去，所幸他留下的著作还在，能让后人从千百分之一中窥见他的品格，因此我下令将这部集子刊刻出版，并写下这篇序。

校书条约引

王濬初

伏念先少保文端公，起自词林，荐登揆席。螭头载笔，抽石室金匮之藏；虎观谈经，披广厦细旃之论。黼藻而贲帝制，纶绋以涣天言。上自郊庙朝廷，以及部寺台省，诸凡谟议，总属文章。间游戏翰墨之娱，写诸琬琰；或征信记载之体，勒彼贞珉。其鸿章大篇，世共珍为拱璧；即单词只字，人竞宝若碎金。讵意岁在龙蛇，赋成鵩鸟。获麟绝笔，谁续《春秋》？积蠹残编，空陈日月。茂陵遗稿，应来汉诏之求；汲冢旧文，惧有周书之赝。图寿诸梓，以广其传。手泽犹存，心神为怆。窥斑测蠡，知肤浅之足羞；亥豕鲁鱼，岂荒迷之能辨？敢邀大笔，校使成编，庶几在笥之遗，永作藏山之副。立言不朽，锡类无穷矣。

词解

荐登揆席‌：指被举荐登上宰相之位。

螭头载笔‌：指在朝廷中枢执笔为官。

虎观谈经‌：指在白虎观讲论儒家经典。东汉章帝曾召集儒生在洛阳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后以“虎观谈经”泛指朝廷组织的经学讨论，象征正统学术的权威阐释。

写诸琬琰‌：将文字书写于琬琰之上，意为郑重记录、传之后世。琬、琰，皆为美玉。

勒彼贞珉‌：将文字镌刻于石碑之上以传久远。贞珉，石碑的美称。

岁在龙蛇‌：指命数将尽，大限来临。

赋成鵩鸟‌：典出贾谊作《鵩鸟赋》。贾谊被贬长沙，有鵩鸟（猫头鹰）入室，视为不祥，遂作赋以抒忧愤，借老庄思想排解生死之惑。后以“赋成鵩鸟”比喻才士遭贬、心怀忧思，或借文学抒发人生无常之感。

获麟绝笔‌：指孔子因鲁哀公十四年猎获麒麟而停笔《春秋》。传说孔子认为麒麟为仁兽，出非其时而被获，象征世道衰微，遂感伤“吾道穷矣”，停止修史。后以“获麟绝笔”比喻圣人感时伤世、终止著述。

积蠹残编‌：指长期被虫蛀、残缺不全的古籍。蠹，蛀虫。

汲冢旧文‌：指西晋时于汲郡古墓中出土的竹简文献，又称“汲冢书”。相传为战国魏襄王墓中所藏，内容包括《竹书纪年》《穆天子传》等，为研究先秦历史的重要资料。后以“汲冢旧文”泛指出土古籍或失传文献。

图寿诸梓‌：将图画或文字刻版印刷以传世。

窥斑测蠡‌：比喻以片面之见推测整体，如同从斑点推知全豹、以蠡（瓢）量海。

亥豕鲁鱼‌：指因汉字形体相近而在传抄、刊刻过程中产生的文字讹误。

藏山之副‌：语出《史记·太史公自序》，原指司马迁将《史记》正本藏于名山，副本留于京师，以防失传。

译文

我追念先父少保文端公，从翰林院出身，官至内阁首辅。他曾在皇帝身边执笔记事，研读宫中秘藏典籍；在御前讲论经史，阐发治国大道。以文才润色帝业，以诏令宣扬皇言。上至郊祀宗庙、朝廷大政，下至各官署政务，所有谋划议论，都汇成文章。有时寄情笔墨以为娱乐，写成珍贵文字；有时为征信纪事，镌刻于石碑。他那些宏大篇章，世人作璧玉般珍视；即便片言只字，人们也当碎金般宝贵。谁料岁月不居，先父遽然离世。如孔子获麟而绝笔，谁能继续《春秋》那样的记述？只剩虫蛀残编，空留岁月痕迹。像司马相如遗稿被汉武帝求取一样，先父文稿为世人所重；我只担心像汲冢古书那样出现伪误。因此打算将遗稿雕版印行，使其广为流传。先父手迹尚存，我心中悲怆不已。

我见识浅陋，如管中窥豹、以瓢量海，深知自己浅薄可愧；文字传抄中的讹误，又岂是我昏茫中能一一辨明？冒昧恳请诸位名家帮忙校勘，编成完整集子，希望这些箱箧中遗留的文字，能成为藏之名山的副本。使先公立言不朽，恩泽垂示后人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