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烟雨迷蒙中,离开了甘肃天水的麦积山石窟。告别了在陇东南的群山中静静伫立了一千六百余年的神秘;赭红色的砂岩之中的释迦牟尼像;难忘的“东方微笑”——第121窟那两尊菩萨与弟子,微微上扬的嘴角在幽暗的洞窟里亮了十几个世纪……我们启程,一路向西,空气变得清冽而稀薄,呼吸开始有点沉闷的感觉。我知道,甘南到了。</p><p class="ql-block"> 甘南藏族自治州,一片位于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的土地。甘南是“释放灵魂的地方”一一这是《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赞誉。来到这里,当然不只是去官鹅沟,扎尕那,若尔盖的花海与湿地……我更渴望体验甘南藏地的另一番境界,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圣洁和神圣。</p><p class="ql-block"> 正是怀着这样一颗虔诚的心,我走进了甘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黄昏,残阳下,郎木寺院的金顶愈加闪闪发亮。而不远处江之南格尔底寺深处的峡谷里,白龙江的源头正汩汩涌出。眼前,喇嘛们身着绛红色僧袍,穿过古镇的街巷,身影时隐时现,如一幅流动的水彩画。</p><p class="ql-block"> 郎木寺并不只是一个寺,而是一座横跨甘肃和四川两省的古镇和寺庙群。白龙江江北是甘肃的郞木寺院,江南是四川的格尔底寺。两座寺院隔江相望,同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却又各自独立。这种“一镇跨两省”的奇特格局,让郎木寺有“东方小瑞士”的美誉,也使其成为甘南最具神秘色彩的地方之一。 </p><p class="ql-block"> 高原的凉意裹挟着晚风穿过寺院大门。无意间回头一看,寺院大殿门前,绛红色的僧袍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数百名喇嘛从大殿涌出,然后各自盘坐在殿外平地的蒲团上,从大殿门庭一直延伸到院落的青石地面。</p><p class="ql-block"> 导游说:你们来得巧,正好赶上寺院做晚课哩!</p> <p class="ql-block"> 这是寺院一种肃穆的宗教活动。我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庄严的气场。我看见领经的维那站在台阶高处,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开始荡开。众僧随之齐声念诵,梵音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浑厚的声浪,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年轻的学僧捧着经卷,眉头微蹙,嘴唇不断翕动;年长的僧人则双目微闭,手中的念珠随着音节缓缓拨动。有晚到的僧人轻手轻脚穿过蒲团间的过道,绛红袍角拂过地面,一切都如此肃穆。当最后一段经文收尾时,众僧静默片刻,继而整齐地起身,绛红色的身影如退潮般无声地流向各自僧舍……</p><p class="ql-block"> 离开郎木寺院,一条路伸向不远的群山。路旁,一块的白色路牌吸引了我的眼。路牌箭头下赫然写着三个字——天葬台。这就告诉人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灵魂归属地 。</p><p class="ql-block"> 这是甘南地区唯一允许外人参观的天葬台,需要从寺院后山攀爬约四十分钟才能到达。我们的行程没有安排。对这样一处神秘的地方,我只能凭想象拼凑出一幅幅图景:天葬师身着藏红僧袍,手持法器,将逝者的肉体处理完毕;接着有秃鹫从山巅盘旋而下,黑色的翅膀掠过天空,如同“空行母”来接引亡灵……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藏民相信,肉身被秃鹫食尽,便是灵魂升天的开始,肉体归于自然,灵魂才能获得解脱。</p><p class="ql-block"> 想象着一个人从那里彻底离去,消失于白云之外,又随着这秃鹫,随着掠过经幡的风化作了无处不在的万物,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不是失去,而是回归……</p> <p class="ql-block"> 在甘南,有一座高大的转经筒在我眼前不停地旋转,像富含哲思的巨人。</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叫阿万仓湿地的地方,这里有号称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总高度达四十多米,总重量达三百多吨。耗费黄金达六十公斤。听说它的内部装藏有《大藏经》一千多部,相当于一座移动的佛教图书馆。装饰精美的转经筒刻满了经文和图案。细腻的线条、生动的形象,每一处细节都堪称艺术杰作。经筒上镶嵌的黄金熠熠生辉,在阳光的照耀下,又增添几分奢华与神圣。</p><p class="ql-block"> 虔诚的藏民说,每转动经筒一周就等于念诵内藏经文一遍。我也怀着敬畏之心,缓缓走到转经筒旁,握住手柄用力推动经筒。经筒发出了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心也随之变得宁静。转经筒缓缓转动,更像是灵魂在吟诵。</p><p class="ql-block"> 佛光引导我深入到了安多藏区腹地,引我来到合作市郊的山坡上。一座高大的,暗红色的建筑耸立在我的眼前,这便是安多合作米拉日巴九层佛阁。如一座从远古走来的城堡,暗红色的石墙厚重而庄严,金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这是全藏区唯一一座供奉藏传佛教各派宗师的高层名刹。来到这里的人,是一定要登上第九层佛阁的,我也一样。</p><p class="ql-block"> 登阁的木梯狭窄而陡峭,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是穿越一个年代。九层楼阁,每一层都是一部立体的藏传佛教史。在这里,可聆听一千七百二十尊神祇的低语。佛阁四壁,壁画规模巨大,技法高超。那些描绘米拉日巴苦修历程的壁画,从丰腴到枯槁,从迷茫到觉悟,每一笔都有良苦用心。九层佛阁不只是一座建筑,而是用石头、木材、金箔和信仰写就的一部史诗。也许会有人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但一定会被眼前这伟大的艺术所震撼。</p> <p class="ql-block"> 佛意在甘南弥漫着,几乎无处不在。车进夏河,又有一座依山而建、金顶红墙的建筑群吸住了我。这就是拉卜楞寺,一个如雷贯耳的寺院。三千多个经筒,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手放上去,木质的纹理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带着一点酥油的气息。转经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绛红僧袍的喇嘛,有裹着羊皮袄的牧民,也有像我这样背着相机的游客。各自都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经筒转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转经筒是一种隐喻——天地、生死、人神,一切都在转动中循环,在循环中永恒。甘南的佛意,从来不是写在经书上的说教,是转经筒上人们用手摸出来的体温,是藏民骨子里不急不躁的从容。我注意到一个藏族老人。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吧,背已经驼了,但他转经的姿态很稳,左手数着念珠,右手推动经筒,每转一个,嘴唇就动一动。我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我想大概是某种经文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平静。在他心里,每一次转动都是一次与佛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在寺院的广场里,有藏民朝我们夫妻俩走来,小转经筒在手上不停地摇着,旋转,脸上带着笑容。他热心地向我们推销小型转经筒:“来一个吧,转来你们的运气……”话语虔诚让人动心。妻子买了一个。接着他认真说:“要顺时针转,不要转反了哦。” </p> <p class="ql-block"> 我在甘南待了七天。</p><p class="ql-block"> 临走那天,我站在草原上,看蓝天白云下有一座祭祀台(当地人称煨桑台)。方形,由不规则石块砌成,古朴厚重。墙体四周装饰有蓝白相间的彩绘神兽浮雕。祭祀台上,藏民正在点燃柏树枝,这是藏族传统的“煨桑”(烧香)仪式。人们通过燃烧柏枝、糌粑、青稞,让烟雾升腾,以此向山神、水神及天地神灵祈福。</p><p class="ql-block"> 而这时起风了,将祭祀台上的白烟卷得很高很远。</p><p class="ql-block"> 风是从草原的另一端吹过来的,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脸。我想,佛大概就像这风。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它吹过经幡,吹过草原,也吹过那些虔诚的藏民,当然也吹过我们这些普通的游客。它不挑对象,不论贵贱,送给所有人的都是同一阵风。人之所以觉得它很神秘,是因为它总能给人以期待。其实,走在甘南,你不用刻意去找佛,风吹过你衣角的时候,心也自然而然安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5.1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