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草坪 桑葚 童年 文稿偏长，沅江儿时风物件件难舍。煮茶闲阅，恰似昔年漫步江滩，随江水缓缓慢行。原创

森林枫叶

河流、草坪、桑葚、童年

河流 · 草坪 · 桑葚 · 尾声 · 歌谣

---

五言绝句 · 忆童年

沅水清如镜，

滩头草自香。

桑甜唇齿紫，

一笑少年狂。

---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日子忽然就变得很近。

不是日历翻到了哪一页，而是闭上眼——就看见沅江水，绿得像一块老玉；就闻到河滩上马布拉草的气味，混着太阳和泥土的香；就尝到桑葚那股紫得发黑的甜，一直甜到舌根。

如今我入了花甲之年，倒也不觉得老，只是常常在都市的夜里，把那些画面一张张翻出来看。

那时候，物资是薄的，日子是慢的。可奇怪，心里从来没觉得苦，也没觉得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时光不像一段经历，倒像一幅一幅安静的画，又像一首一首没写完的诗，更像一曲曲歌，在我心头萦绕、回荡。

每天晚上想起这些，心里是甜的，是暖的。只是父母不在了，回去的次数也少了。我住在都市的高楼里，却总念着那一条河、那一片草、那一林桑葚，念着那个自由、幸福、满身是泥的自己。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河水绿着，草坪软着，桑葚甜着，我正当年少。

---

河流

我们村就趴在沅江河边上。

湖南人都晓得“湘资沅澧”，按这个排法，它是老三，可在我们心里，它是唯一。

河床宽宽的，浅处只到膝盖，露出一长串大石板，像一座天然桥。我们踩着石板从这头跳到那头，大人们就蹲在石板上洗衣裳，棒槌敲得“砰砰”响，声音顺着河水漂出去老远。

那时候，河水不只是水，是我们的大活动场。

女人们在青石板上捶衣服，一边洗衣一边聊天，笑声比水花还密；一到傍晚，夏天天热，大人也不在家里洗澡，全都往河里跑——男人们游水，女人们洗头、擦身，孩子们在浅处打水、捉迷藏、狗刨式乱游，整个河面都是闹哄哄的；鸭子在水里晃，绿苔一荡一荡，把整条河衬得更温柔。

第一样欢喜，是摸螺蛳。

深水区的石头底下，藏着壳干净、个头匀称的大螺蛳。我妹妹敢潜下去，腰上系块毛巾当“口袋”，石头一掀，一串螺蛳就稳稳兜住。我只在浅滩摸，螺小一点，但也够欢喜。到了下半年，秋水退了，对岸的大坝露出来，村里人一船一船地撑过去，石缝里全是螺蛳。摸够了，又一船一船地划回来。傍晚，几乎家家户户的灶屋里，都飘着螺蛳、葱姜和本地香辣椒的味道，那股香气，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熏暖了。

再一个欢喜，是打鱼。

河水清得很，鱼多得不怕人。我们随手捡两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往鱼群旁边一砸，惊起的鱼就被赶到浅处，几下就能兜小半桶。多是些巴掌不到的小鱼，有的还透明。早上打一次，够吃一天；傍晚再去，又能管两天。回家简单煎一煎或煮个汤，肉嫩得像要化掉，连汤都舍不得剩。

第三样欢喜，是河边的那口井。

这口井特别，是地下冒出来的泉水，冬暖夏凉。夏天喝一口，凉丝丝的，还带点说不出的甜味，比现在什么包装精美的山泉水，都要甜得多、干净得多。

井边最有秩序的风景，是两个村——陈家村、聂家村的人来担水。

不是一群一群乱挤，而是一队一队，排成长长的队伍。扁担一只挨一只，人一排接一排，安静又有规矩。大人们边等边聊天，说生活、讲故事，声音不大，却一阵阵笑浪滚过去。

一担水挑回家，要省着用：煮饭、烧茶、给老人孩子喝，那是整家人的清凉和安心。

可河也有发威的时候。

春夏雨势一猛，上游的水像疯了一样冲下来，河床眨眼就被填满。那是真正的涨大水，不是慢慢漫上来，而是一下子就吞掉了河边的田地、菜园，接着往村里爬。

靠近河边的住户，水说来就来。

大人们一边忙着搬家、搬粮食、抱孩子，一边还得有人守在河边观望。站在高处看，河水浑黄翻滚，裹着树枝、杂物，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最吓人的是，上游有时会飘下人来——有的人抱着门板，有的人攀着木桩，有的人挂在树梢上，在浪里一起一伏。岸上的人急得喊，水性好的男人就扎进水里，或者撑船过去，拼命往那边够。水里还飘下来许多木头，有人喊“抢木头！救人要紧！”于是救人和捞木头同时进行。

洪水一退，就是孩子们的天下了。

大人们忙着修屋、补田埂，我们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就沿着湿漉漉的河滩跑。水退得急，留下的东西可不少：有时候浅滩里困着几条大鱼，扑腾扑腾的，我们拿着竹筐、麻袋去兜；更多的是柴火。那时候家里不烧电、不烧煤，全靠柴火烧饭取暖。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树干，有的卡在小塘里，有的陷进泥沙，我们就挽起裤腿，踩进烂泥里，把柴从沙里拔出来，再把石头撬开，一根一根往外拖。大的树干，要好几个人合力，才勉强从泥里拽出来，再用绳子拴着，一点一点往家里拖。一捆柴背回家，母亲总要摸摸我们的头，说一句：“够烧好些日子了。”

现在想起来，那条河真的很复杂：

它淹过村子，也喂饱过灶膛；

它吓哭过我们，也让我们在退水后的河滩上，捡到过最踏实的欢喜。

从水里爬上岸，抖一抖身上的水珠，脚底下就换了天地——不再是滑溜溜的鹅卵石，而是软绵绵的草。那条河给了我们最宽的心，而河岸上那一片草坪，给了我们最野的腿。

---

草坪

河岸往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坪。

那时候没有谁去破坏，草长得放肆又自在。远远望过去，青色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整片地都在轻轻起伏。

我们叫那种草“马布拉”。

它贴地而生，根又多又韧，能把松散的沙子死死咬住，像给河岸穿了一层厚厚的绿甲。最厉害的是它的繁殖力——牛啃了、人踩了、洪水淹了，没过多久，它又悄悄地、倔强地冒出新芽。

这片草地对两个村子——陈家、聂家——来说，就是最大的牛圈。

几十头牛赶上来，慢悠悠地吃，嘴巴不停地磨，可怎么吃都像吃不完。草太厚了，牛走过的地方，第二天又立起一层新绿。

看牛的时候，草坪是属于我们孩子的游乐场。

男孩子野，骑在牛背上，一只脚晃荡着，一只手扯着缰绳，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吆喝着，像小将军巡视领地；

另一些孩子，就在草地上三五成群地追逐嬉闹，跑得满头大汗；

还有一群人，干脆跑到河边，蹲下来打水漂。我们专挑又扁又薄的小石头，侧着身子一甩，石头就贴着水面飞出去，“嗖——啪、啪、啪”，激起一串水花。手法好的，能让石头一直飘到河中央，引来一阵阵赞叹和不服气的笑声。

除了看牛，草坪还是我们的操场。

我们上的清平学校，离河不远，可学校里没那么大的运动场。一到体育课，老师就带着我们往河边跑。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我们上体育课。

最特别的一项，是丢手榴弹。那是一种训练用的假手榴弹，木头做的，沉甸甸的。老师教我们怎么拔插销、怎么引弹、怎么用全身的力气把它甩出去。我们一边练，一边心里暗暗想：要是将来真去当兵打仗，这可是保家卫国的本事。体育老师会拿着皮尺，认真量每个人扔的距离，记进成绩单里。

碰到学校开运动会，这片草坪就更热闹了。

没有塑胶跑道，我们就用石灰粉画出跑道。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发令枪一响，整片河岸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呐喊声。还有铁饼、铅球，也都在这片草地上举行。铁饼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软软的马布拉草上，连响声都被草吸走了大半。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条件简陋”，只觉得：

能在沅江河边上赛跑、扔手榴弹，头顶是天，脚下是草，风里都是河水的气息，真好。

玩累了，往草坪尽头走。草地慢慢变薄，沙土地露出来，再往前，就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气味——桑树林到了。那片草坪给了我们最宽的跑道，而跑道尽头的那片桑林，给了我们最甜的奖赏。

---

桑葚

那时候的桑树林，就是我们的“免费糖果屋”。

从河边的草坪再往上走，是一大片开阔的沙土地。远远望过去，那里铺着一层厚得化不开的绿——是桑树的绿。叶子又大又密，绿得发亮，风一吹，整片林子像在轻轻呼吸。

可对我们孩子来说，叶子的绿只是背景，真正的宝贝藏在枝叶间。

走进林子才发现，那一棵棵桑树上，挂着一串串、一簇簇的桑葚：

有的还青着，硬邦邦的，没人瞧得上；

有的半红半紫，像害羞的脸蛋，是“将熟未熟”的诱惑；

最让人眼馋的，是那种乌黑发亮、紫得快要滴出水来的，一颗颗饱满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溅出一手甜汁。

大人们在林子外头摘桑叶，哗啦啦地往篮子里放，那是带回家喂蚕的。

蚕吃得急，整夜整夜“沙沙沙”，像在下一场不会停的小雨。

我们才不管蚕饿不饿。

一钻进林子，就各自散开，眼睛盯着那些最乌最亮的果子。摘一颗，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一擦，再迫不及待地丢进嘴里——牙齿一合，甜里带酸的汁水就在舌尖炸开，紫红色的汁液，立刻把嘴唇、牙齿、指尖，染得斑斑驳驳。

我们比着赛吃：

谁吃得嘴最黑，谁就是今天最厉害的“桑葚大王”。

赢了的孩子，会被大家围着看，那眼神里全是羡慕。

自己吃够了，大一点的孩子就会格外小心。

挑几串最乌的，用干净的桑叶一层层包好，揣在怀里或装在口袋里。回家掏出来，递给弟弟妹妹，也递给忙了一天的大人。

那一刻，桑葚不只是甜，还有一种小小的、骄傲的成就感。

除了吃，我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摘桑叶回家。

把宽大新鲜的桑叶铺在簸箕里，蚕宝宝黑压压的一片，埋头啃食，发出细密又急促的“沙沙”声。我们趴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蜕皮、变得白白胖胖。

最神奇的是后来的变化：

蚕吐丝把自己裹进茧里，再后来，茧变成了蚕卵。

大人们把茧收好，煮熟、抽丝，一缕一缕的丝，亮晶晶的，像从太阳里抽出来的光。丝卖掉了，换回一点钱，家里的日子，就靠着这一点点蚕桑的辛苦，慢慢往前挪。

我们不懂什么叫“经济来源”，只记得：

桑叶是我们摘的，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丝是我们亲眼看见从茧里抽出来的。

那条从桑叶到丝绸的路，我们小时候，一步一步都走过。

那几天，村里好多孩子的牙齿都是紫的。

大人一看就知道：桑葚熟了，这群小家伙又去林子里疯过了。

从桑林出来，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把沅江染成金红色，回头望一眼，那片紫黑的甜还挂在嘴角。那条河、那片草、那林桑葚，原来从来不是三样东西——它们是一件事，是我回不去的、也从未离开的童年。

---

尾声 · 画与诗

花甲之后再写这些，心里一点也不酸，反倒满是暖。

那些摸螺蛳的傍晚、打水漂的午后、吃桑葚染紫嘴唇的夏天，像一盏一盏小灯，在我心里亮着。

我常想，一个人一辈子，能拥有这样一条河、这样一片草坪、这样一林桑葚，就算后来走得再远，心里也是有根的。

我的童年，是绚烂多彩、丰富有趣的。

它在河流里——

在清波里游泳，在深水里摸螺，在洪水中见证人间的齐心；

它在草坪上——

在马布拉草里打滚，在牛背上吹口哨，在丢手榴弹的烟尘里幻想未来；

它在桑葚中——

在紫黑的甜汁里比赛，在蚕宝宝的沙沙声里长大，在一缕一缕抽出的丝里，看见日子慢慢往前挪。

如今我老了，可童年没老。

它还在沅江河边，绿着，亮着，甜着。

---

童年的歌谣

（轻轻哼唱）

沅江水呀，清又长，

马布拉草软汪汪。

牛背上的口哨吹云彩，

河里的石板咚咚响。

桑葚紫呀，甜心房，

嘴唇染黑也不慌。

蚕儿沙沙吃夜草，

抽出丝线换米粮。

哎哟喂——

那时候天宽地也广，

那时候日子慢又香。

如今我已是花甲人，

梦里还在那河边上。

---

全文完

感谢您耐心读完。愿您也能想起自己童年里，那条清澈的河、那片柔软的草坪、那口甜到心底的桑葚

身在异乡，心念故土江河草木。拜托故乡老友代为取景，拍下门前河湾与原野风光。拍摄并无专业技法，画面朴素寻常，却满载故土温情，用以搭配忆童年、桑葚与河畔旧事的随笔。